小說:自由者的世代(試寫)
大家好,最近在構思一部以斯巴達克斯為主角的歷史架空小說,暫名《自由者的世代》。
目前先寫到這裡,想聽聽大家實際閱讀後的意見。
不論是人物、節奏、文字、歷史背景,或哪些地方讀起來不自然,都歡迎直接提出。也想知道大家在哪一段開始投入、在哪一段感到停滯,以及讀完後是否會想知道接下來的故事。
這篇發出之後,可能還要經過很長一段時間,作品才會逐漸接近我希望完成的樣貌,還請見諒。
以下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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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者的世代》
穆提納之夜
公元前七十二年。六月。
波河平原的夏夜不算涼。但火堆還是燒著——不為取暖,為照亮活人的臉。
穆提納城牆外的曠野上,火光連綿數里,像地上長出了另一片星空。
這不是一支軍隊的營火,是一座移動的城市在呼吸。
十多萬人——有人說十二萬,沒有人真正數過——散布在踩爛的麥田和橄欖園之間,從穆提納城牆根一直蔓延到看不見的黑暗裡。空氣裡混著煙、汗、血鏽、未處理的傷口,還有某種只在打贏仗的夜晚才聞得到的氣味:半是亢奮,半是茫然。
勝利的味道,跟恐懼一樣,是酸的。
兩位執政官的軍團在白天被擊潰了。
消息在營地裡傳開的方式不像風,更像水——先滲進最近的人群,然後慢慢浸透每一圈。
高盧人拍打盾牌,把繳獲的羅馬短劍舉過頭頂,刀刃上的血還沒乾,映著火光發暗紅色。日耳曼人安靜些,但眼睛亮著,有幾個正圍在一起用骰子賭今天的繳獲品。色雷斯人在某處唱一首調子很古老的歌,歌詞大半人聽不懂,但節奏讓人想踏腳。幾個希臘裔蹲在角落,用樹枝在泥地上畫線——也許是地圖,也許是帳目。
嬰兒在哭。
這支「軍隊」裡有嬰兒。有孕婦。有老人。有瘸了腿的鐵匠,有失明的廚師,有不知道父母是誰的孩子。
他們不是軍隊,從來不是。
他們是一群碰巧拿了武器的人。
在所有這些人的中間某處,斯巴達克斯坐在一截斷掉的橄欖樹幹上,看著火。
他四十歲上下。沒人確切知道——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邁迪部落不用羅馬人那套算年月的方式。
但頭髮裡的灰色是真的,左肩那道從角鬥場帶來的疤是真的,今天砍豁了的劍刃是真的。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有乾掉的血和泥。不知道是誰的血。可能是他的,可能不是。打完一整天仗以後,這件事已經不重要了。
加斯托在他左邊三步遠的地方坐著,用一塊磨石磨盾牌邊緣的毛刺。
他們之間的距離剛好夠兩個人各自想事情,又近到隨時能說話,不必提高聲音。
這個距離是多年的習慣。
從羅馬輔助軍的帳篷,到卡普亞的囚室,再到今夜。
三步。
不管世界怎麼變,三步不變。
遠處傳來一陣笑聲和叫罵。克里蘇斯那邊的營火特別亮,也特別吵。他的高盧人今天打得狠,笑得也響。
下午經過那邊的時候,斯巴達克斯看見他們在處理俘虜。
掰開嘴看牙齒。
捏肩膀試力氣。
能幹活的帶走,剩下的不管。
沒有人覺得不對。
那些是羅馬人。活該。
但那個動作讓他想起了什麼。
他把那個念頭按下去。
不是現在。
「克里蘇斯要帶人南下。」加斯托說,像在說天氣。
斯巴達克斯點了一下頭。
這不是新消息。克里蘇斯根本不掩飾——南下,打羅馬人的莊園,搶倉庫,搶銀器,搶牲口。他的人已經在分配還沒到手的東西,眼睛裡的光跟今夜的勝利是同一種光,只是方向朝南。
「大部分人看起來也是這麼想的。」
火裡的橄欖木噼啪響了一聲,送出一小群火星。
斯巴達克斯沒回答。
「你不想南下。」加斯托說。
還是不是問句。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一直在看東邊。」
斯巴達克斯低頭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被人看穿時那種有點無奈的笑。
他確實在看東邊。
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就是不想看南邊。
第一個理由很清楚。
他當過羅馬的輔助軍。他親眼看過羅馬的動員是怎麼回事。
一個行省能在幾個月內湊出一支新軍團。一支軍團被殲滅,半年後同一個番號又會出現在同一條邊境上。人是新的,鷹旗是新的,但系統是舊的。
徵兵、訓練、補給、道路、通訊。
所有這些東西都嵌在義大利的土地裡,像橄欖樹的根。
你砍了樹幹,根還在。來年又長出來。
他們今天打敗了兩個執政官。
了不起。
然後呢?
元老院會再派兩個。再敗,就派四個。
克拉蘇已經在羅馬籌兵了。盧庫盧斯的軍團還在東方,龐培的軍團還在西班牙。那都是真正的精銳,不是今天穆提納這兩個倒楣鬼帶來的新兵。
在義大利打下去,他們可以贏十場。
但第十一場輸了,就是阿庇安大道上的十字架。
羅馬在自己的土地上可以失敗無數次。
他們只要失敗一次。
這是算數,不是恐懼。
一個當過羅馬兵的人的算數。
但還有另一個理由。
一個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的理由。
起義快一年了。
他們攻下一座又一座莊園,砍倒守衛,打開鎖鏈,然後那些人走出來。
年輕力壯的拿起武器。
一個奴隸變成一個戰士,隊伍就多一把劍。解放他們是對的事,也是有用的事。兩件事指向同一個方向,不需要選擇。
但每座莊園裡都有不年輕也不力壯的人。
老人。病人。帶著孩子的女人。
他們也跟著走。因為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那些人會說話。
不是對斯巴達克斯說。大部分人不敢直接跟他說什麼。他們在營火旁,在行軍途中,在排隊領食物的時候,對身邊的人說。
他碰巧聽見。
大部分人的故事都有一個清楚的方向。
科林斯陷落時被羅馬士兵從家裡拖走的希臘人。戰敗後被鏈子串成一排的努米底亞騎手。背上留著鞭痕的色雷斯老兵。
那些故事讓他憤怒。
但憤怒有地方去。
它指向羅馬。
而羅馬,他知道怎麼打。
打開鎖鏈。給他們武器。把這些東西還回去。
憤怒被行動接住,就不往心裡沉。
白天聽完故事,晚上揮過劍,睡得著。
但有些故事不一樣。
那些人最後也到了羅馬的莊園裡,可是他們進入鎖鏈的地方,不是羅馬人的劍。
加斯托曾經提起一個鍛盔甲的日耳曼人。
那人四十幾歲,手上有鐵匠的繭。部落首領的兒子爭奪繼承權失敗,支持他的人全部被賣掉。
「他說,在他們那裡,站錯邊就是這個下場。」
加斯托轉述時語氣很平。
不是他自己的平靜,是在學那個日耳曼人的語氣。
那種說了太多遍以後的平。
像在講天氣。
站錯邊。
下場。
天氣。
還有一個高盧女人。
她的丈夫欠了債,德魯伊法庭裁定還不起,她和兩個孩子被拿去抵。大兒子被帶往另一個方向,她只留下身邊那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合法的。完全合法的。」
她反覆說這幾個字。
好像合法能解釋一切。
好像合法能把她的兒子還回來。
還有一個敘利亞人,被自己的村子賣給腓尼基商人,再轉手給希臘商人,最後送進提洛島的奴隸市場。
「我在提洛島值四百德拉克馬。」
他記得自己的價格。
比記得村子的名字還清楚。
這些故事不是更慘。
是不知道該恨誰。
日耳曼人被自己的部落賣掉。高盧女人被自己的法律判決。敘利亞人被自己的村子送走。
羅馬只是鎖鏈的最後一環。
斯巴達克斯無法對日耳曼長老揮劍。
無法砍掉高盧的法律。
那些故事裡的憤怒沒有出口,不被行動消化,就沉了下去。
而且,這些事沒有一件是他不知道的。
他在色雷斯長大。
部落賣人、債務抵人、戰俘為奴,每一件他都見過。
鄰村的戰俘被繩子牽著走過家門口,他可能連頭都不轉。父親跟長老們商議欠債的人該怎麼處理,他在旁邊劈柴,聽見了,跟聽見牛叫沒有不同。
有一次部落衝突後,幾個女人和孩子被帶走,他還替人看過馬。
女人就在馬後面走。
他看的是馬。
那些事一直放在「正常」的抽屜裡。
跟冬天下雪、河水往低處流放在一起。
天經地義。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聽見那個日耳曼人說「站錯邊就是這個下場」,腦子會自動補出以前不會補的畫面。
繩子勒進手腕。
一開始是痛,然後是麻,然後是一種比麻更深的東西——不是身體的感覺,是一種認知:
你動不了。
你去哪裡由別人決定。
你是誰不重要了。
他補得出這個畫面。
因為他自己在卡普亞經歷過。
鐵鏈比繩子冷,但「你動不了」的感覺是一樣的。
他聽見高盧女人說「完全合法」,就知道她第一次被帶走的夜晚,胸口壓著什麼。
他認識那塊石頭。
卡普亞的第一個夜晚,它也壓在他胸口。
不重。
但搬不掉。
他聽見敘利亞人說出自己的價格,就想起被人用眼睛估價的感覺。
不是看你的臉。
是看你的肩膀、手臂、牙齒。
你不再是一個人。
你是一堆可以被衡量的部件。
他補得出所有畫面,因為他的身體裡存著原版。
以前他站在河岸上,看水流過。
水往低處流,天經地義。
現在他是從河裡爬上來的人。
水還是同一條河。
但他知道溺水是什麼感覺了。
再看別人被沖走,他做不到像以前那樣覺得正常。
幾個月前,他們攻下義大利南部的一座莊園。
跟其他莊園一樣。
打開門。砍斷鎖鏈。人走出來。
那些人中有一個色雷斯老人。
五十多歲,瘦,駝背。不是被打彎的駝背,更像長年低頭做某件事留下的彎曲。
他沒有歡呼。
沒有拿起武器。
甚至沒有往外走。
只是站在莊園門口,看著打開的大門,像在看一件他不認識的東西。
斯巴達克斯走過去。
「你叫什麼名字?」
老人轉過頭來。眼睛裡不是恐懼,也不是感激。
搖了搖頭。
然後用一種跟邁迪語只隔一座山的方言說:
「我回不去。」
停了一下。
「我是被我們村子的長老賣掉的。因為我得罪了酋長的兒子。」
他說得很平。
「一個人得罪了另一個人,然後就被從人變成貨物。」
斯巴達克斯站在那裡。
他聽過日耳曼人、高盧女人、敘利亞人的故事。
但這個老人說的是他的語言。
每一個字都直接進到腦子裡,不需要翻譯,不需要猜。
而那張臉讓他想起自己的父親。
不是長得像。
是一種接受了不可接受之事的平靜。
他想起十七歲那年的清晨。
霧很重。
父親送他和另外二十個年輕人離開村子,去羅馬軍營報到。
那不是羅馬人拿刀逼的。
羅馬人帶來了條件:開放邊境市集、降低貢賦、兩年內不徵調糧草。
長老們坐在一起算過。
用二十個年輕人交換這些好處,帳面上划算。
長老們投了票。
多數同意。
合理。
只是沒有人問那二十個年輕人願不願意。
父親送他到村口,拍了拍他的背。
邁迪男人不在村口擁抱。
父親只說:
「這是為了部落。」
當時他接受了。
生氣過,但接受了。
他恨的是運氣——為什麼選中自己。
不是規矩。
可是站在那個老人面前,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親拍在他背上的那隻手,和長老決定賣掉老人的那隻手,是同一隻手的不同版本。
不是同一個人的手。
是同一種手。
把人從「人」變成「安排」的一部分。
為了部落。為了債務。為了權力。為了合法。為了合理。
那一天,他什麼也沒有對老人說。
他走了。
回去處理武器和糧食。
但那個抽屜從此關不上了。
火堆裡一截燒透的橄欖木塌下來,揚起細灰。
斯巴達克斯回到穆提納的夜裡。
下午,他看見克里蘇斯的人掰開羅馬俘虜的嘴,檢查牙齒,捏肩膀。
跟卡普亞奴隸販子一模一樣的動作。
那些是羅馬人。
是壓迫他們的人。
對他們做什麼都合理。
克里蘇斯的人曾經被鞭打、被鎖住、被當牲口販賣。現在鞭子換了手,有什麼不對?
斯巴達克斯說不出哪裡不對。
但那個動作讓他不舒服。
不是因為克里蘇斯殘忍。
是因為那個動作不屬於克里蘇斯。
它屬於一個更大的東西。
那個東西穿過羅馬人的手,現在又穿過克里蘇斯的手。
面孔換了。
手勢沒變。
「合理。」
斯巴達克斯在心裡重複。
他被送去羅馬軍營,是為了部落。
合理。
高盧女人被拿去抵債,是合法的。
合理。
日耳曼人被賣掉,是站錯邊的下場。
合理。
每一次都合理。
每一次,那個東西都有一張合理的臉。
斯巴達克斯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它。
它太大。
但他知道,羅馬不是它的來源。
那隻手在他出生的村子裡就已經存在,比羅馬更老。
羅馬只是把那隻手接上道路、港口、市場,和一本永遠對得起來的帳。
所以打倒羅馬,那隻手不會消失。
它只會縮回原來的大小,回到村子裡,繼續。
南下,就算贏了所有戰役,盡頭也只有兩種。
被羅馬的系統碾碎。
或者變成另一個版本的羅馬。
他不想走向任何一個盡頭。
「厄諾瑪烏斯呢?」他問。
「想回家。大部分高盧人也是。」
回家。
斯巴達克斯在嘴裡嚼了嚼這兩個字。
色雷斯。邁迪部落。
母親如果還活著,現在是什麼樣子?
村口的路邊,春天會開一種很小的白花。他已經想不起它的名字。
可是回去以後呢?
他會坐到長老們曾經坐的位置上。
然後面對同樣的事。
戰俘怎麼處理?欠債的人怎麼辦?有人得罪了酋長的兒子,長老們低聲商議一番——賣掉。
一直都是這樣。
合理。
他會反對。
也許反對一次,兩次。
然後每一次都會有人提出特殊理由。冬糧不夠。部落需要錢。那個人破壞了規矩。這一次情況不同。
慢慢地,他會習慣。
或者沒有習慣,只是不再反對。
因為反對的代價太大,而合理的力量太強。
回去,就是重新踏進那條河。
那條他現在已經知道會淹死人的河。
他看向東南方。
色雷斯的方向。
黑暗。
又看向南邊。
克里蘇斯的方向。
火光。
不回家。
不南下。
「那怎麼辦?」加斯托的磨石停了。
斯巴達克斯看著火。
火很簡單。
木頭燒成灰,灰被風帶走。
「南下打不完。」他說,聲音很低,像在對自己說。「我們贏十場,他們輸得起。我們輸一場——」
他沒有說完。
不需要說完。
加斯托也當過羅馬兵。他知道。
安靜了一會兒。
「我不想回家。」斯巴達克斯說。
加斯托的手停在半空。
「我也不想南下。」
遠處有人唱歌。
嬰兒已經不哭了。
加斯托把磨石放下,看了一眼南方的火光。
「邁迪的山上,」他說,「這時候野百里香應該開了。」
說的是植物。
意思是家。
他想家。
但他仍坐在這裡。
斯巴達克斯沒有回答。
有些話不需要回答。
然後他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
「我想找一個地方,」他說,「讓我們不需要再逃。」
加斯托抬起頭。
火光把他的臉分成一半亮、一半暗。
「哪裡?」
斯巴達克斯看向南邊。
又看向色雷斯的方向。
最後看向東邊。
東邊什麼都沒有。
黑的。
但南風送來的橄欖和熟麥氣味裡,偶爾夾著一絲不同的東西。
乾一點。
涼一點。
像一個他還不認識的地方正在呼吸。
「我不知道。」他說。
他不知道。
這是真話。
在後來的故事裡,這個夜晚會被說成一個偉大的時刻。
有人會說,斯巴達克斯在穆提納之夜看見了異象。
有人會說,他心裡早已有一張清楚的地圖。
有人會說,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將走到黑海北岸。
都不是。
他只知道兩件事。
不回頭。
不南下。
至於要往哪裡走,那是後面的路才會給出的答案。
今夜只有一個方向的否定,以及一句聽起來什麼都沒有回答,卻已經足夠讓人起身的話:
「我想找一個地方,讓我們不需要再逃。」
加斯托後來跟人說過那個夜晚。
很多年以後,在另一個火堆旁,在草原的風裡。
他說,斯巴達克斯那天沒有豪言壯語,沒有召集所有人演說,也沒有向任何人許諾一個新世界。
他只是站起來。
拍了拍身上的灰。
看著東邊那片什麼都沒有的黑暗。
然後說了那句話。
加斯托也承認,自己那晚跟著站起來,並不是因為聽懂了。
「我跟著他,是因為他站起來了。」
很多年後,他才願意再說下一句:
「信念是後來的事。是路上的事情一點一點塞進我腦子裡的。」
草原的風吹過火堆。
「那個晚上,我只有忠誠。」
他停了一會兒。
「但忠誠也是一種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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