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俠]高麗製藥—趙活X南溪
韓國師兄寫的短篇小說
https://gall.dcinside.com/mgallery/board/view/…
《易入難出》
本文:
奪回嶺南派,花了三天。
第一天,南溪打開山門,第二天清空殿閣。
第三天,讓那些沒能逃走而留下的人站在庭院裡。
然後,一個個叫出名字。
那些出賣嶺南派名譽、把門派庫藏當作自己囊中物的傢伙。
其中也有從她幼年時便看著她長大的人,
也有曾替她煮飯餵她吃的人。
但她早已捨棄了情分。
趙活。
或許是因為曾在他身旁,多少觸及了武學的境界吧。
七星劍並不沉重。
青臉天王的志向,她如今終於立下了。
七星劍術。
一旦用得順手,重量便會消失,
第一招式,便是只靠食指一個回轉便運行的,那道劍之軌跡。
南溪一整天都沒有放下劍。
依照嶺南派的古例,讓每一個人各自立下身分證明。
卑劣的閻尖鋭早已逃走,鞭長莫及,
當最後一個玷污嶺南派名聲的師徒倒下後,
她才終於擦去汗水。
然後,第四天的早晨來了。
她巡遍了嶺南派。
瓦片崩落的建築,有六棟。
庫房裡有老鼠糞便,僅剩的一點米也因受潮早已發黴。
門派的銀子早已散盡,帳簿也被燒得一乾二淨。
最後,她走進了祠堂。
殿閣全都遭到洗劫,唯獨祠堂安然無恙。
看來無論多麼惡劣的人,都對動祠堂有所忌憚。
一直跟隨她的老僕,從牌位下取出一只櫃子。
七星劍主的牌位與門主印,都在裡面。
「您乃先代掌門的血脈,也是七星劍的傳人。
既然主人已經歸來,老朽也不必再等任何人了……」
老僕擦著眼淚,行禮。
「掌門」
南溪受了這一禮。
受禮之後,覺得似乎必須說些什麼,便開口道。
「召開朝會」
嶺南派是一個在黎明召開朝會的門派。
按照序列排列在庭院中,
掌門站在壇上宣告當日職責的,那種日常。
她認為,再次召開朝會,就是重建門派。
翌日黎明,南溪登上了壇。
將門主印收進袖中,佩上劍。
俯視庭院。
留下來的,只有一名老僕和七名年幼弟子。
都是當地的孤兒。
比起武功,他們更早學會了說謊的孩子們。
是大人們如此教導他們,而他們還不知道羞恥。
「向掌門請安」
老僕先抱拳行禮。
孩子們慢了一拍跟著模仿。
沒有一個孩子知道手該怎麼抱,七個人各自以七種方式抱拳。
最小的五歲孩子,只是把雙手合在一起。
旁邊的孩子想替他糾正,自己卻也弄錯了。
自從被追趕著離開嶺南派後,她沒有一天忘記過這座庭院。
她只想著回來要斬什麼。
甚至連順序都已經決定好了。
誰先叫來,誰後叫來,她每晚都安排好了。
問題是,回來之後的事。
之後該怎麼辦,她一次也沒有想過。
明明只要召開朝會,
像身為父親的先代掌門那樣做就好了。
可一站上壇,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罷了」
南溪說。
「去吧,吃早飯」
孩子們散開了。
一邊散開,一邊跑了起來。
只有老僕仍站在原地。
一直站到南溪下壇,
她一下壇,又再次行禮。
「明日也要召開嗎」
「……你看著辦」
「早飯該如何是好。米很快就……」
南溪答不上來。
她必須考慮七個孩子要吃的飯。
不知道庫房裡還剩下什麼,
也不知道一天要吃多少。
甚至不知道該問誰。
「……那個也,你看著辦」
那天早晨端上來的,是稀薄的粥。
孩子們抱著碗,默默吃著。
南溪一邊聽著那聲音,一邊站在庭院裡。
過了十天左右,有一個孩子病了。
是那個五歲的孩子。
是潮濕土地上常見的熱病。
整夜高燒不退,到了早晨連水也吞不下去。
老僕一邊往城下去找大夫,
一邊說必須煮混入藥草的粥。
南溪走進廚房。
把米放進鍋裡,注入水,生起火。
粥燒焦了。
第二次也燒焦了。
下一次總算沒燒焦,但沒煮透,米還是硬的。
總之,至少沒有燒焦不是嗎。
南溪端著它,走進孩子的房間。
孩子吃了一匙,便別過臉去。
「不合口味嗎」
孩子看著她。
害怕的眼神,描摹著她的身影。
那是前些日子親眼看見庭院裡有人被斬殺的孩子。
「不。很好吃」
然後,勉強吞了下去。
南溪俯視著那張臉。
孩子們,也會對我說謊嗎。
她原以為只是大人教的,但並不只是如此。
也有因為害怕而說的謊。
拿著碗出去時,她的腳被廚房門檻絆住了。
碗掉了,粥灑在地面上。
隔壁房間的孩子跑了出來。
南溪抬起手,讓他退下。
「沒事」
然後蹲下來,用手把那些粥一點點撿起來。
握劍的手。
這雙除了劍之外什麼都沒握過的手,笨拙地把泥土撥攏。
趙活是在那之後五天來的。
她收到山門前停著兩頭驢子的消息。
──是從唐門來的,……一位長得很難看的客人。
一聽到這話,南溪便赤著足袋跑了出去。
腳步比平時更快。
走到一半,她才發現自己沒帶劍。
但她沒有回頭。
穿過庭院時,足袋沾上了泥土。
老僕拿著鞋子,在後面呼喊她。
她假裝沒聽見。
沒有握劍的手無處可放,抓了一下袖子,又鬆開。
兩個孩子從牆下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在能看見山門的地方,她終於放慢了腳步。
直到這時,她才想到自己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
調整呼吸,將凌亂的頭髮往後撥。
然後,走了出去。
仍然穿著足袋。
趙活坐在前頭那頭驢子上,看見她來便下了驢。
但他踩錯了載著行李的那一側,一隻腳先落地,身體才跟著下來。
驢子受驚,往後退了一步。
他抓住韁繩,重新站穩姿勢。
兩邊都很笨拙。
兩邊也不知為何,都有些滑稽。
南溪久違地笑了。
然後簡短地打了招呼。
「盟主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
聽到這句話,趙活也笑了。
「我已經不是盟主了。只是作為唐門的祝賀使者前來」
「那就讓我像以前一樣稱呼你」
「請便」
「……」
「……那個,掌門?」
南溪就那樣站了一會兒。
又多看了他的臉一會兒。
因為他是個不太表露表情的人,
趙活不知道她現在究竟在做什麼。
他只是重新握緊了驢子的韁繩。
然後,他察覺自己剛才在做什麼,瞬間有些慌亂。
接著,開始尋找藉口。
他作為賀禮運來的,是兩口鍋、一包針、一疊帳簿、三袋乾燥蔬菜。像樣的進物只有一匹絹,而且還墊在最下面。
直到這時才想起掌門威嚴的她,清了清嗓子。
「唐門會連菜刀都讓使者帶著送來嗎」
「我想,比起劍,這個更急吧」
他像是在打趣般說著,嘴唇右端微微揚起。
南溪點了點頭。
正好,每次煮飯時,米都會從鍋子的破洞漏出去。
她單手試著提起其中一口鍋。
並不沉重。
「看來能用。煮飯不會有比這更好的鍋了吧」
「那是用來淘米的」
「……」
「飯要在那邊煮」
「鍋子不都是一樣的嗎」
「不一樣」
南溪感到尷尬,把鍋子放了回去。
趙活一邊重新堆好那些東西,一邊問道。
「話說,掌門」
「請說」
「鞋子呢」
南溪把腳稍微往後收。
但裙襬沒有跟著過來,並沒有遮住。
「……」
「迎接客人,也不必如此急吧」
「聽說山門前有人來了,所以才出來」
「聽說誰來了?」
「聽說唐門來了個難看的」
聽到這話,趙活笑了。
「光聽這個,就知道是我嗎?」
「只要聽到這個,就夠了」
老僕拿著鞋子,姍姍來遲。
南溪接過鞋子穿上,又重新整理了一次衣襟。
雖然事到如今才做已經毫無意義,但她還是做了。
「遠道而來,辛苦了」
她再次抱拳,想就此作結。
但沒能就此作罷,又多說了一句。
聲音極其細小。
「……你來了,真好」
然後,她清了清嗓子。
「咳咳……那麼,依嶺南派山門之法,問客。打算逗留幾日」
「連這個也要問嗎」
「要問。住一日便交一日的份,
住一個月便交一個月的份,這就是本山門的規矩」
「現在的庫房,不知道還有沒有那樣的積蓄」
「不讓客人聽到刺耳的話,也是規矩的一部分」
趙活裝作沒聽見,重新握緊韁繩。
「我只逗留一個月」
南溪點了點頭。
一個月的米要多少、醬要多少的計算,自然而然地在腦中轉了起來。
那份計算,比想像中更令人高興。
她沒有把這份心情表現在臉上。
「修好屋頂,重新整理帳簿,直到讓山下的人知道,這裡不是盜賊的巢穴,而是門派」「之後呢」
「回去」
南溪點了點頭,替他打開了山門。
那晚的飯桌上,端上了不是粥的東西。
孩子們把碗吃得一乾二淨。
生病的孩子吃了兩碗。
南溪坐在飯桌的一端,看著這一幕。
明明我做的東西,全都被剩下了。
最初的三天裡,她學會了如何記帳。
趙活攤開紙張,畫了一條縱線。
「這裡是收入,這裡是支出」
「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那麼,這裡是什麼」
南溪看著第三欄。空著。
「不知道」
「是寫為什麼支出的欄位」
「把支出的東西寫下來不就夠了。為什麼還要寫為什麼」
「這樣就能知道,是必要的支出,還是不必要的支出」
南溪低聲沉吟。
接著趙活寫下兩升鹽,並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
──孩子發燒了。
她問鹽和發燒有什麼關係,他說如果出了很多汗,就要讓孩子舔鹽。
那天晚上,南溪坐在原本讀劍譜的位置上,繼續讀著那本帳簿。
帳簿整理完後,趙活爬上了屋頂。
沒有買新瓦的銀子,便拆下倒塌殿閣的瓦來使用。把完好的挑出來,碎掉的鋪在下面。
南溪從下面往上扔。
唯獨這件事,她做得很好。
孩子們看著那副模樣,在庭院裡咯咯地笑了
從他稱呼「趙兄」來看,似乎已經親近起來了。
南溪只是,沒有笑。
表情不容易顯露出來,在這種時候真是可惜。
重新抄寫帳簿的第七天,趙活從祠堂的櫃子裡找出了一疊文書。
嶺南的山坡。
那是關於在那裡採收的香辛料,以及可以徵收田地年貢的地券。
兩者在官衙都有副本,叛徒們也無法動手,只能掠取收成。
趙活在第九天回來,收取了至今為止的佃租。
據說胡椒在夏天、花椒在秋天才會有價,但因為急需錢,他說談判沒能順利進行。看到充足的銀子和錢袋,南溪啞口無言。
如果是我的話,能做到那樣嗎。
財物稍微寬裕一些後,接下來便輪到採買門派的物資了。
久違的,開市之日。
兩人結伴去了市集。
那孩子,已經跟了過來。
那個患了熱病,靠唐家的藥才能起身的孩子。
從走出山門時起,就牽著趙活的手走路。
「今天,要買什麼?」
「這個嘛……買釘子和柴薪,還有米,以及豬肉吧」
「肉?」
「啊。肉也要」
「豬肉!! 哇!!」
孩子鬆開牽著的手,張開雙臂到最大。
然後,又牽了回去。
「這麼多?」
「沒辦法買那麼多」
「這麼多呢?」
「那麼多的話,就買吧」
孩子咯咯笑著跑向前方,又跑回趙活身邊。
沒有牽南溪的手。
明明右邊還有另一個大人,卻沒有往那邊來。
是因為,我很可怕嗎。
人們害怕南溪。
在市集也是一樣。
即使叫他們報價也說不出口,只是一味看著她的臉。
趙活一開口,他們便跑到他那邊依偎著。
這個多少錢,那個多少錢,今天稍微算便宜一點吧。
趙活在兩者之間笑著,把價格砍了下來。
為什麼,害怕我。
不知不覺間,兩人已經用隨意的語氣交談了。大概是因為傳出了她毫不留情地斬殺的傳聞吧。那些人本來就該死。
那倒也是,但你有手下留情嗎? 我,為什麼? 和客棧那時候一樣啊。
趙活只是,點了點頭。
買齊其他東西,最後去買豬肉時。
這次是趙活走在前面。
主人報價後,他笑著搖頭,半轉過身去。
主人挽留了他。
如此來回幾次拉鋸,價格終於降了下來。
南溪歪著頭問道。
「明明還沒買到需要的東西,為什麼要裝作要回去」
「那樣的話,他就會算便宜一點」
「我好像做不到」
「為什麼」
「總覺得一旦裝作要回去,就會真的回去了」
趙活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接過肉,讓孩子抱著。
孩子用雙臂抱著那包在蓮葉裡的肉走著。
那天晚上。廚房裡有三個人。
趙活站在砧板前,南溪站在他的旁邊。
孩子坐在火前,握著火鉗。
明明沒有人吩咐,卻自己坐到了那個位置。
趙活半轉身朝著灶台站著,
每當孩子把柴薪塞進去,他便用餘光看著手伸進去的深度。
「先試著把蘿蔔切一下」
「切就行了吧。像劍一樣」
「慢一點。不是什麼都能斬。試著切整齊」
南溪按住蘿蔔,放下菜刀。
七星劍法的劍理施展開來,發出巨大的聲響。
砧板跳了一下。
蘿蔔滾到了土間。
趙活按住額頭。
「……掌門」
「什麼」
「蘿蔔做了什麼嗎」
「我說要切整齊」
「我是說切,可沒說要斬」
孩子看著那副模樣,在火前笑了。
笑著笑著,和南溪對上了眼,便慌忙重新握緊火鉗。
南溪裝作沒看見。
趙活淺淺嘆了口氣,來到旁邊,把手覆在她的手上。
南溪瞬間顫了一下,卻接受了那隻手。
他的手,比想像中還要大。
「這樣。邊壓邊切」
在他粗糙的手引導下,蘿蔔被薄薄地推了出來。
砧板的聲音變小了。
「……夠了」
「還太厚。來,再一次……」
「我說夠了」
南溪抽回了手。看到她泛紅的臉,趙活這才終於察覺自己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繞到了砧板的另一側。
兩人沉默地待在廚房裡很久。
晚膳上,久違地有了肉。
孩子們把碗吃得一乾二淨。
五歲的孩子一邊把臉埋進飯碗裡吃,一邊一次又一次抬起頭看向廚房。
每次如此,趙活便從自己的碗裡分一些給他。
孩子接過後說。
「爸爸也吃」
匙子的聲音,停了下來。
大一點的孩子們先聽見了。
一個人正要竊笑,旁邊便被戳了戳腰。
老僕拿著水碗正要遞出去,卻低頭看向桌下。
五歲的孩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仍咬著肉。
趙活放下了筷子。
「……」
該說什麼。
他想找一個既不讓孩子難堪,又能說不是那樣的方法。
在尋找的期間,飯桌一直很安靜。
坐在旁邊的南溪也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拿起了杯子。
「茶」
「是」
孩子這才終於往她的杯子裡倒茶,又開始吃了起來。
大一點的孩子們也觀察了一下情況,才拿起匙子。
飯桌又恢復了熱鬧。
趙活直到那時,都還拿不起筷子。
南溪沒有看向那邊。
收走飯桌,孩子們正要出去時。
那孩子在門檻前停下腳步,回過頭。
然後來到南溪面前,低下了頭。
南溪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頭。
孩子笑著,跑了出去。
不久,只剩下兩人。
趙活正要端起飯桌,說道。
「剛才那個」
「……」
「是說錯了吧」
「大概吧」
「小時候,應該是有父母的」
南溪沒有回答。
趙活端著飯桌走了出去。
在門檻處絆了一下。
傳來器皿碰撞的聲音。
房間安靜了下來。
庭院裡傳來孩子們奔跑的聲音。
南溪坐著,凝視著剛才擺飯桌的地方。
剛才,那孩子坐在趙活旁邊。
自己坐在他的旁邊。
三個人並排坐著。
沒有人覺得奇怪。
老僕看了桌下,大一點的孩子們咯咯笑了,
那是笑聲,而不是說這樣不對的聲音。
如果是錯的,應該會有人糾正。
沒有人糾正。
原來,也有這樣的生活方式嗎。
南溪這麼想著,坐了好一會兒。
廚房傳來沖洗器皿的聲音。
趙活洗了很久的碗。明明已經夠乾淨了,卻還是不停沖洗。
器皿,有十個。
是七個孩子、老僕、南溪,以及自己的份。
──爸爸也吃。
聽到那句話時,他很高興。
因為那份喜悅似乎會表現在臉上,他放下了筷子。
然而,也正因如此,他明白了更重要的事。
把器皿倒扣,走到庭院裡。
孩子們的房間裡,燈還亮著。
五歲的孩子說著什麼,大一點的孩子們笑了起來。
大概是在說白天買的肉吧。
這些孩子,需要大人。
不是待一個月就回去的大人,
而是一直都在的大人。
一個孩子可以叫「爸爸」的人。
一張沒有人糾正孩子叫錯稱呼的飯桌,並不是一張好的飯桌。
趙活看著自己的手。
打釘子打歪留下的痕跡,還是黑的。
他想起南溪曾經光著腳跑到山門前的那件事。
那時候,他也很高興。
一邊高興著,卻只是不斷重新握緊韁繩。
──從唐門來的,那位長得不好看的人。
那應該是孩子說出口的話。
南溪笑著說,她就是聽到那句話才明白的。
是因為兩人能笑著互相鬥嘴,
並不代表那句話就會消失。
她是嶺南派的掌門。
三天內奪回崩潰的門派,繼承七星劍的人。
在山下,如今仍流傳著圍繞她的傳聞。
說什麼長相,說什麼女人之類的。
自己站在她身邊,傳聞不可能減少一半。
只會變成兩倍吧。
而南溪,是一個一生都承受著那種話語的人。
回到房間,打開客帳。
上面記著自己的名字。
有來的日子,也有離開的日子。
離開的日子,是自己說的。
只待一個月。
在山門前這麼說了,南溪點了頭。
那晚,他久久無法入睡。
孩子們全都縮著肩膀。
那在幾天之內,一點一點恢復了舒展。
他們本來就是坦率的孩子。
謊言是被教導後才說的,並沒有深深扎進身體裡。
有個孩子偷偷從倉庫舀米出來。
年紀最大的孩子。
有一天,那孩子在早會後留了下來。
「我從倉庫拿了米出來」
「多少」
「六次。每次一把」
「為什麼拿出來」
「覺得會消失」
說完,孩子低下了頭。
是等待鞭打的姿勢。
南溪搖了搖頭。
「拿回來,放回倉庫」
「……懲罰呢」
「懲罰的話,你現在已經受到了」
孩子抬起臉。
「可是,沒有被打」
「坦白,比鞭子更痛。你已經做到了」
聽到那句話,孩子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那天,從被褥底下拿出來的米,不是六把,而是九把。
似乎是數錯了。
南溪連這個也沒有追問。
之後,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來了。
說午睡了便來,說把劍掉了卻假裝沒掉便來。
一個人說肚子痛所以遲到了,過了一會兒又來,說其實是不想起床。
「下次也這麼說」
「……不會被罵嗎」
「會罵。即便如此,也要這麼說」
幾天後的早會,眾人一同刺出劍。
嶺南派的早會。
南溪小時候,在這座庭院裡百人一同動作的記憶,如今仍鮮明。
那時她在最後一列。
這一天,包括南溪在內有八人。
最後一排的五歲孩子,握著樹枝。
即便如此,庭院裡還是響起了聲音。
八個人,就有八個人的聲音。
「第一招式」
在食指回轉之處,三個人做錯了。
四個人做對了。
木枝,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去了。
就這樣教著招式的南溪,忽然,
感覺到某人的視線。
趙活正在牆下笑著。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祠堂裡。
把帳簿放在膝上,將燈放在身旁。
客帳上記著自己的名字。
下面有來的日子,也有離開的日子。
距離離開的日子,已經所剩無幾。
不知不覺間,南溪開始一個人負責倉庫的帳目。
寫在紙上,卻沒有給他看。
後來偷偷看了一下,發現有兩處不同,
但她自己找到了錯誤的地方,還留下了修改的痕跡。
庭院裡孩子們呼喚她的聲音也變了。
以前,在呼喚之前會先察言觀色。
現在,只是直接叫了。
「掌門! 這個,請您看!」
「什麼」
「蚯蚓!」
「……拿到別處去」
趙活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還剩下五天左右時,
南溪獨自出門去收取胡椒的貨款。
回來時,已經是那天傍晚。
她把錢袋放在飯桌上,比上次薄了一些。
趙活數了一下,發現她少收了一點錢。
「本來應該還能多收一些」
「我知道,所以讓了價」
趙活看著她。
「因為下次還得收」
南溪說完後,看向趙活。
那是一張等待「做得好」這句話的臉。
明明是個不容易表露表情的人,本來應該誰都看不出來。
那一天,他看懂了。
「做得好」
南溪點了點頭,把錢袋搬往倉庫。
腳步,稍微快了一些。
趙活看著她的背影。
忽然,幾天前的庭院浮現在腦海。
看著那座庭院時,他很高興。
但是,看著她所做的事,
以及她教導招式的身影,他終於明白了。
已經真的,不需要我也可以了啊。
翌日清晨,南溪從廊下叫他。
「趙活」
他回過頭。
「掌門」
南溪停下了腳步。
「……為什麼,又用這種說話方式」
「本來,對客人有應守的禮數」
說話方式,恢復原樣了。
昨天還在開玩笑的人,一夜之間成了客人。
南溪站在那裡。
明明必須問發生了什麼,卻想不出該問的話。
那天下午,她順道去了祠堂。
不是去檢查帳簿。只是想看看他留下了什麼。
它就放在櫃子上。
翻了幾天的帳。裡面有釘子的費用、兩石米,以及孩子們衣服的布料。
然後,她看到了第三欄。
記載為什麼支出的欄位。
他在最初三天教她的欄位。
──給媒人的謝禮,銀子二兩。
──南掌門的婚事。
那天晚上,她叫了他。
趙活走了進來,站在門口。
沒有進去。
「這銀子,為什麼支出」
「如記載所寫」
「是誰提的婚事」
趙活停頓了一下,回答。
「是我,提出的」
趙活始終不改敬語,她也改了說法。
「你擅自替我提婚事?」
「如果是輕率之舉,我道歉。
沒有先向掌門請示,是我的過錯」
「我問的不是這個」
「但是,是個好人。出身嶺南世家,武功也確實高強。
他說即使成婚後也接受掌門繼續留在掌門之位,也有入贅成為女婿的打算」
南溪看著他。
「孩子們」
「他說要一起收養。即使聽說有七個,也說要這麼做」
「家裡的事呢」
「說只要雇人就好。他不是那種會因為手腳笨拙,就加以責怪的人」
這是一個個逐一去詢問的人所得到的回答。
每個人都知道她在擔心什麼,於是先從那些地方確認過後得到的回答。
明明知道得那麼清楚。
「如果我和那個人成婚」
「是」
「你呢」
「……」
沉默了很久的他,看著門檻說道。
「我得回唐門」
聽到這個回答,南溪什麼也沒說。
趙活抱拳,退了出去。
即使退了出去,他仍輕輕把門關上。
決定婚事的對象會來,是三天後。
也是趙活待在嶺南派的最後一天。
南溪若想悔婚,是做得到的。
只要派人去告訴媒人,當作從未有過這回事即可。
身為門派掌門,不可能連這點事都做不到。
南溪沒有這麼做。
如果是自己悔婚,他到最後都會認為自己是對的。
明明替他安排了一門好親事,卻是掌門固執己見。正因如此,必須讓他自己退讓。
這是不能用言語詢問的事。
一問,答案便已經明擺著了。
是個好人,也能成為嶺南派的助力,
也說要把孩子們一起收養。
三天之間,他只是反覆說著這些話的人。
趙活看見南溪什麼也沒說。
自從提出婚事的那天什麼也沒說之後,
她便再也沒有提起那件事。
也沒有派人去悔婚。
就連媒人那邊定下日子來時,也只是點了點頭。
她生氣,大概是因為自己沒有先問她。
未經主人允許便擅自行動的無禮,當然理應生氣。
過了幾天,等怒氣平息後,大概判斷這門親事本身並不壞。
那樣就好了。
他如此作了結論。
南溪有時會茫然地看著趙活所做的事。
婚事定下來後,他做的事變了。
做了兩份帳簿,
把修屋頂需要多少、需要什麼,都寫在紙上。
把收拾好物資的倉庫鑰匙交給老僕。
那是即將離開的人才會做的事。
是因為我什麼都沒說,所以才那樣做嗎。
既然如此,不是應該由他先開口嗎。
南溪等著。
婚事的對象到來的,前一天。
在黎明的早會上,南溪正要刺出劍,架勢卻亂了。
其中一個孩子看見了。
「掌門,您身體不舒服嗎」
「不」
「剛才,您的手……」
「沒什麼」
孩子沒有再問便走了。
牆下,趙活在那裡。
他也看見了。
看見那位已將七星劍法大成的高手,在第一招時搖晃。
大概是婚事讓她感到沉重吧。
他如此理解。
而那天晚上,他拿著絹來了。
就是最初被放在驢子上帶來的、墊在鍋子和蔬菜袋子下面的那一匹。
「請用這個裁一件衣裳」
南溪看著它。
「這匹絹,不是你送給我的嗎」
「確實是送給掌門的」
「那麼。要我在見你選的男人時,穿上它嗎?」
他把絹放在桌上。
然後,把不知何時買來的簪子也放在旁邊。
「……明天,有客人要來」
「帶走」
他沒有帶走。
就那樣放著,走了出去。
夜裡,南溪獨自把它展開。
在燈前展開。
是藍色的。
蜀地的絹。
不重,也不薄。
在山門前看行李時,它墊在最下面,看不見顏色。
她把它放在肩上試了試。
不合適。
肩寬太大。
絹在上面滑落了好幾次。
她解開頭髮,重新梳了起來。
簪子歪了。無論試了幾次,都歪了。
從十二歲起便一直用繩子束在後面生活,會這樣也不奇怪。
就在這時,門開了。
趙活站在那裡。
南溪拔下簪子,扔在桌上。木頭碰撞的聲音響起。
「想笑就笑」
「……我沒有笑」
南溪瞪著他。
「有什麼事」
趙活走進來,撿起簪子。
放在掌心看了一會兒後,繞到她身後坐下。
「……我替您插上」
「你會嗎」
「光是看,我已經看過很多次了」
手很笨拙,頭髮被拉了好幾次。
「痛」
「……對不起」
「輕一點」
「輕了的話,會散掉」
「那就照原樣做」
簪子插好了。
這次,沒有歪。
趙活從後面看了很久。
什麼也沒說。
南溪等著。
終於他什麼也沒說,她便先問了。
又是那種不拘禮的說法。
「怎麼樣」
「……」
「我問你怎麼樣」
「……請不要問我」
「為什麼」
趙活低下了頭。
「在我眼裡,只會覺得很好」
手,停住了。
南溪從鏡子上抬起眼。
鏡子裡,有他。
他正要張口說些什麼,但他先說了。
「那位大概也會這麼看」
南溪聽見了這句話。
然後,拔下了簪子。
「出去」
「掌門……」
「我說出去」
第二天,南溪穿著平日所穿的衣服出門。
絹疊好收進櫃子裡。簪子就那樣放在桌上。
陳公子在午前來了。
帶著兩名隨從下馬,在山門前整理衣裳。
年紀看起來與她相仿,舉止端正。
走進庭院時,他朝倒塌的殿閣看了一眼,
看過之後,什麼也沒說。
在客堂備好了席面。
老僕端來茶。
杯子並不成套。其中一個,杯沿缺了一角。
陳公子把那個杯子拉到自己面前。
「山門,整理得很好」
「收拾過了」
「庭院裡有刺劍留下的痕跡。聽說您會在黎明召開早會」
「有開」
「您至今仍遵守嶺南派古老的門規啊」
南溪沒有回答。
他喝了一口茶,說道。
「我學過劍,但二十歲便放下了。
我沒有才能。所以看到沒有放下劍的人,便會羨慕」
每當他接著說話,庭院裡便傳來聲音。
趙活正在修理一張斷了腿的椅子。
三個孩子圍坐成一圈,各自握著一根釘子。
五歲的孩子把釘子掉了,
趙活撿起來,又讓他握好。
陳公子看向那邊。
「聽說年幼的弟子有七人」
「是」
「我家裡房間多得是。不過,既然是這裡養大的孩子,還是不要搬走比較好吧」
「……不搬」
「我會如此理解。我搬到這裡來吧」
他點了點頭,放下杯子。
沒有任何一點可以責怪的地方。
對南溪而言,這反而難以忍受。
「問一件事」
「請問」
「這門婚事,是誰先提出的」
「是趙大俠說的」
「他是怎麼說我的」
陳公子想了一會兒,說道。
「說您對劍直來直往,厭惡謊言,唯獨對家務之事笨拙」
南溪拿起杯子,又放下。
「還說了一件事。如果是會因為這種事而責怪人的男人,這門婚事就當作不存在」「……是他這麼說的嗎」
「說了好幾次」
庭院裡傳來打釘子的聲音。
幾下沉悶的聲響,以及孩子的笑聲。
「陳公子」
「是」
「這門婚事,就當作不存在吧」
陳公子也正要拿起杯子,卻停住了。
看起來並不驚訝。
「不是因為你有什麼瑕疵」
「我明白」
「你說什麼,知道什麼」
他朝門外看了一眼。
趙活正把修好的椅子翻過來,測量椅腳的長度。
「因為掌門從我進來之後,一次也沒有好好看過我」
南溪無法回答。
「您兩次請我喝茶,但兩次都在看庭院」
「……抱歉」
「不是需要您道歉的事」
陳公子站起身。
淡淡一笑,整理衣裳,抱拳。
「趙大俠這三天一直抓著我問。
會不會妨礙您握劍,會不會因為不會做家務而責怪您,
會不會趕走孩子們。
那時我以為,是因為您是門派弟子,所以是在為師父盡心盡力」
「……」
「進了山門之後,我才知道不是那樣」
他朝門口走去。
出去之前,回頭看了一次。
「最後,只說一句。如果是我,我大概問不出那樣的問題」
陳公子說完便走了出去。
穿過庭院時,他向趙活抱拳。
趙活仍握著釘子站起來,回了一禮。
兩人交談了兩三句。
南溪從屋內看著。
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
陳公子出了山門。
趙活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便回到椅子旁。
坐下,又開始打釘子。
那天晚上,他沒有來吃飯。
席面上,空了一個碗。
最小的孩子先注意到了。
「趙兄呢?」
「……吃吧」
孩子一邊吃,一邊好幾次看向門口。
大一點的孩子們也沉默著。
老僕收拾席面時看了南溪一眼,什麼也沒說。
南溪那晚去了祠堂。
櫃子上放著帳簿。
旁邊還有一張紙。
寫著修屋頂需要多少、需要什麼,
以及倉庫剩下的東西要如何用到冬天。
日期,是直到今天。
熄了燈。
回房坐下,卻睡不著。就那樣看著窗戶逐漸泛白。
翌日未明,她去了早會。
南溪正要使出第一招,卻放下了手。
孩子們在後面,仍保持著架勢站著。
「夠了」
「掌門,還……」
「我說夠了」
南溪穿過庭院。
客房的門,開著。
裡面什麼也沒有。
被褥疊好放在角落,
他用過的筆和硯,整齊地放在桌上。
都是他沒有帶走的東西。
南溪跑了起來。穿過庭院,跑下石階。
聽見老僕呼喊的聲音。
她假裝沒聽見。
在石階途中,一隻鞋脫落了。
和那時一樣,赤足穿著足袋。
這次也沒有回去拿。
山門前,停著兩頭驢。
趙活正在裝行李。
比來時少了行李。
沒有鍋,也沒有針線包,也沒有帳簿。
只有幾件自己的衣服,和一些曬乾的東西。就這些。
「你要去哪裡」
他回過頭。
「……掌門」
「我問你要去哪裡」
「我想回唐門」
「為什麼什麼都不說」
「該做的事,都做完了」
「誰說做完了」
「屋頂的事我寫在紙上了。叫山下的木匠來,三天就能完成。倉庫……」
「住口!!!」
趙活閉上了嘴。
南溪走到山門正中央。
那是他必須經過的地方。
「我聽說婚事已經當作不存在了」
「……聽說了」
「所以,你要走嗎」
「是我安排的婚事。
因為我的過錯損害了掌門要走的路,所以再待在這裡,我沒有顏面」
「路」
南溪重複了那個詞。
「那個人,就是我的路嗎」
趙活重新握緊韁繩。
「是個好人」
「我知道」
「也能成為嶺南派的助力」
「這我也知道」
「也一定能成為孩子們的好父親」
南溪的臉僵住了。
「那孩子叫你『爹』的時候,我沒有說不是」
趙活低下了頭。
「……所以,我想在還來得及之前,把它糾正過來」
「誰說那是錯的」
「……」
「那天,我什麼也沒說。
沒有人對那孩子說不是。我很高興」
風吹了起來。
驢子走了一步。
「可是你,卻把那看成了應該糾正的事」
「掌門是嶺南派的主人」
趙活終於在那裡抬起了頭。
「山下現在仍然流傳著傳聞。說什麼長相,說什麼女人。
如果我站在掌門身旁,傳聞會消失嗎。只會變成兩倍。
人們看著我的臉笑,而那笑聲會朝向掌門」
「我沒有笑」
「……」
「還記得我一開始說了什麼嗎」
趙活答不出來。
「聽說唐門來了個醜人,光是聽到這句話,就知道是你」
「……您是這麼說的」
「只聽了那句話,就赤腳跑了出去。連鞋都沒穿。劍也沒帶」
南溪向前一步。
「你還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嗎」
趙活退了半步。
「掌門」
「說」
「……我不是能聽那句話的人」
「誰決定的」
「自己的事,自己最清楚」
「所以,我問你是誰決定的」
趙活答不出來。
南溪再次說道。
「由我決定。這山門之內的事,由我決定。
是你錯誤地安排了這門婚事,就由你來改正」
趙活抬起眼。
「……您是要我另找一個嗎」
「換一個對象」
「換成誰」
「換成你」
風,停了。
趙活久久說不出話。
嘴巴開了兩次,又閉上。
咬著嘴唇,壓抑著湧上來的某種情緒。
「……您開的玩笑,太過分了」
「聽起來像玩笑嗎」
「我……」
「不願意的話,現在就走」
南溪把手放在劍柄上。
「但是,只要踏出一步,我就斬你的腿」
趙活看向山門外。
「……這不是根本沒有選擇嗎」
「沒有」
「哪有這樣談婚事的」
「我等了很久」
南溪鬆開了劍柄。
「我不打算把你交給別人」
趙活鬆開了韁繩。
驢子自行走了兩三步,停了下來。
沒有人去抓它。
他看著南溪。
他是個臉上幾乎沒有表情的人,
但那一天,表情卻看得出來。
「……掌門」
「別這麼叫」
「那要叫什麼」
南溪想了一會兒,說道。
「先把行李卸下來」
「是」
「然後,我們一起想」
趙活走向驢子。
解開行李時,手好幾次滑掉。
一個結,直到第三次才終於解開。
南溪站在旁邊,看著。
「為什麼笑」
「……沒笑」
彼此的說話方式,回來了。
兩人都察覺到了回來這件事,但誰也沒有提起。
「寫在臉上了」
「我的臉,本來就是這樣」
「我知道」
「……那就好」
孩子們從山門內跑了出來。
五歲的孩子跑在最前面。
「趙兄!」
趙活抱著行李,回過頭。
兩人於那年冬天舉行了婚禮。
南溪用收在櫃子裡的藍色絹裁製衣裳穿上,
插上放在桌上的木簪。
唐門來了師兄弟們和唐默鈴,作為賀客。
小師妹一看到趙活就哭了。
行禮時哭,撤席時也哭。
問她為什麼哭,她說因為師兄嫁到了好地方。
趙活說自己不是嫁人,小師妹卻不肯聽。
直到宴席結束走出山門,她都一直哭著。
嶺南派,從那之後再次站了起來。
二十年過去,山門之內已有十二座殿閣,
黎明的早會上,有超過百把劍一同舞動。
最初的七個孩子長大了,被稱為嶺南七星。
其中兩人,被視為不愧於天下的高手。
那個從倉庫偷米、親自走來告發自己的年長孩子,以及比任何人都仰慕掌門與掌門丈夫的最小孩子。
江湖上,流傳著這樣的傳聞。
嶺南派的掌門劍直言短,而她的丈夫,長得很醜。
然後,還有另一個。
掌門的丈夫,愛著掌門。
掌門也同樣,愛著她的丈夫。
—
https://x.com/BWwagashi_/status/196210927258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