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魂城堡遊戲的劇情敘事與關卡設計
大家在玩類魂與隻狼或墮落之主等遊戲時,
尤其是西方的遊戲,例如黑暗之魂,根本
沒有在關心劇情對吧?有時候跟NPC甚至隨即
開啟又按掉對話繼續前進。
有的遊戲博主會替所愛的遊戲補全小說式的
劇情。
所以一般來講對於玩家是:
[玩遊戲]---->[認識遊戲世界]--->[瞭解劇情]
不過做遊戲應該是先設計劇情---->構建遊戲世界---->玩遊戲的逆向
這兩天用AI這樣做:
以下是範例,即一個場景,或是關卡單元,
讓AI生成玩法,然後再根據關卡補完,AI腦補短篇小說。
平常不看什麼小說的東西,不是看小說的愛好者,純分享,讓AI如此做也只是為了加強印象與遊戲流程。
範例如下:
一、[玩法]
【類魂風格關卡設計書】
**歐洲中世紀要塞城堡碉堡楓樹林_078** | 流水號 No.078
* **原圖參考**:西班牙塞哥維亞阿爾卡薩(Alcázar)平面圖
* **設計定位**:終盤擱淺王船關「擱淺的石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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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設計哲學(宮崎英高式三原則)**
1. **「這座城堡是一艘船,它擱淺了」**:塞哥維亞阿爾卡薩立在兩河交匯的岩岬上,船頭是主樓(7)、船身是宮殿(5/6/9)、船尾是城門(3)——整座城堡的形狀就是一艘劈波斬浪的船。本關核心設定為一座「王船」,開國的女王曾在此揚旗卻從未啟航。石頭做的船註定只能「假裝在航行」。玩家身為「新任船長」,全關流程就是一場航行:登船(過開合橋1)→ 巡甲板(城牆)→ 下貨艙(岩洞)→ 登上船首(主樓7塔頂)鳴笛。
2. **「護城河是乾的港」**:護城河(2)早已乾涸(潮水退了),開合橋(1)垂著像斷了的跳板。核心謎題為「找回潮水」——兩條河的水閘被關上,放水入濠才能讓船「浮起來」(世界狀態機制:水位上升後,岩岬底部的水門開放,部分區域可行船,將解謎做成漲潮)。3. **「航海日誌寫滿了不存在的航程」**:環境敘事散落著歷代「船長」的航海日誌,認真記錄著從未發生的航行(如:「今日順風,向東三十里」、「見鯨,全員歡呼」)。城堡的幾百年被寫成一場漫長的的夢,最後一頁僅留下一句:「潮水什麼時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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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整體節奏曲線(張弛設計)**
* **推進流程**:乾港(開場/護城河底)→ 主城門3 + 開合橋1(登船/小頭目)→ 船尾甲板(行政區9/中壓)→ 中庭4(船腹市集/喘息)→ 宮殿5(貴賓艙/精英連戰)→ 居住區6(船員艙/劇情)→ 岩岬洞穴(貨艙/隱藏區)→ 漲潮事件(世界狀態爆點)→ 船首主樓7(垂直攻堅/主頭目高潮)→ 塔頂鳴笛(結局)
* **壓力值起伏**:2 → 6 → 5 → 3 → 7 → 5 → 6 → 8 → 1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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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區機制與敵人配置(對應平面圖編號)**
**【乾港|開場:護城河底】**
* **環境**:玩家在乾涸的護城河底醒來,四周散落船錨、纜繩與半埋的女王船首像。開場視覺宣告:「這裡曾經有水,曾經有船。」
* **敵人**:【擱淺的水手亡魂】對著空氣做划槳動作並緩慢移動。攻擊欲望低但會阻礙路線(「他們看不見你,你擋了航線」)。
**【3+1. 主城門與開合橋|登船】**
* **機關**:開合橋絞盤鏽死,玩家需手動搖絞盤放橋。操作期間完全無防備且橋上有落石(第一個「風險操作」教學)。
* **頭目**:小頭目【驗票的船副】查驗船票,因玩家沒有而打量許久,最後感嘆「船都要沉了,查什麼票」並主動讓路(宮崎式幽默,根本不想打)。
**【9. 行政及居住建築|船尾甲板】**
* **環境**:城堡後段行政區(船尾樓),含書記室、旗庫、鐘塔基座。
* **敵人與道具**:【文職的鬼】(抄寫員與旗手亡魂,旗手每天升起出航旗)。旗庫內可取得核心道具【王旗】(主頭目戰關鍵鑰匙)。
**【4. 中庭|船腹市集】**
* **環境與敵人**:中庭曾為市集(船腹貨艙)。【囤貨的商人亡魂】囤積等開船後要賣的發霉貨物,因防範敵意而攻擊玩家(「別碰我的貨!船一開就能賣了!」)。
* **解謎機關**:大天平「秤」,需放上等重物品開啟通往岩洞的貨艙門。可使用玩家身上的「記憶」道具稱重(呼應061聖髑重量,此處稱的是「行李」)。
**【5. 宮殿|貴賓艙與精英連戰】**
* **戰鬥**:華麗宮殿內迎戰精英連戰【艙房三傑】——侍女長(飛針)、船醫(藥與刀)、舵手長(舵輪轉盤格擋反擊)。
* **細節**:女王寢宮床頭放著「望海的單筒望遠鏡」,鏡頭對準的方向卻是陸地(女王臨終望的不是海,而是來路)。
**【6. 居住區|船員艙】**
* **環境與敵人**:守軍與僕役生活區(吊床、餐堂、賭桌)。【等開船的船員亡魂】正在進行日常循環。玩家可加入賭桌,賭注為「誰先看見潮水」;贏得情報,輸則被罰擦三小時甲板(強制勞動懲罰)。
* **細節**:餐堂牆上的伙食帳記錄著出現四百次的「今日加菜:鹹魚(慶祝出航)」。
**【岩岬洞穴|貨艙與隱藏區】**
* **環境與頭目**:半淹水的天然洞穴群(聽覺為水滴與纜繩聲),深處船長室存有歷代航海日誌全集。洞穴頭目【壓艙石】為有意識的巨石,自認是船的壓艙物,因擔心船翻而不斷吸附石塊鎧甲化。
* **戰鬥/解法**:壓艙石不主動攻擊,而是透過「下沉」壓塌戰場地板。勝利條件為打掉石甲使其變輕,或透過對話戰說服它(「你已經夠重了,該浮起來的是船」)。戰勝後化為可搬動的【壓艙石】道具(漲潮機關配重)。
**【漲潮事件|世界狀態爆點】**
* **世界變化**:玩家於上游開啟水閘(需使用壓艙石壓住閘門),護城河漸漸滿水。全城亡魂同時停手轉頭聽水聲,隨後全城沸騰。
* **影響**:護城河開放可行船(快速移動路線)、水門開放,部分亡魂以為船真的要開而「醒來」。
**【7. 主樓|船首與主頭目:不肯下船的船長】**
* **環境**:主樓旋梯向上,塔頂為主頭目戰場。最後一任船長亡魂在此站立數百年(「船長是最後下船的。潮水沒來,我不能走。」)。
* **戰鬥階段**:
* **一階段**:轉動塔頂巨型舵輪使場地傾斜,利用傾斜甲板與滑動墜落風險進行「操船」作戰。* **二階段**:放棄操船拔劍進行純劍術對決,但場地仍因執念持續搖晃。
* **特殊解法(和平結局)**:玩家出示【王旗】並升上塔頂旗杆(升旗期間頭目停止攻擊)。船長看著旗敬禮,卸下【船長臂章】交給玩家(「船交給你了。潮來了,別再等誰批准。」)不戰而勝。
* **戰利品**:強攻獲得【船長的舵輪】(戰技:短暫傾斜戰場干擾敵人);和平獲得【船長臂章】(裝備後所有船/水相關機關對玩家友好)。
**【塔頂鳴笛|結局】**
* **演出**:漲潮且達成和平結局後,玩家拉響塔頂船笛。全城亡魂湧向舷邊歡呼,石船在滿水護城河中微微上升浮起。
* **結尾字幕**:「石船終於出港。航程:零里。心情:滿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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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檢查點與跑屍成本設計**
* **營火位置(共3處)**:乾港錨堆、中庭市集秤旁、宮殿女王寢宮。
* **跑屍機制**:水位直接影響跑屍體驗。漲潮前需走河底(慢、滑),漲潮後可行船(快)。主頭目戰前營火設於寢宮(跑屍約40秒,若精英連戰未清則需補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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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多周目變化**
* **二周目**:開場即為「漲潮狀態」(世界記憶放水狀態)。船員賭局題目變更為:「誰先看見海鷗」。
* **三周目(出海結局)**:集齊全部航海日誌 + 王旗 + 和平結局。塔頂鳴笛後,石船城堡於晨霧中「起航」(純幻象演出:城堡影子在河面移動),全體亡魂列隊敬禮後隨霧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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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總結**
以塞哥維亞阿爾卡薩「船形岩岬、乾濠吊橋、船首主樓」的獨特造型為骨,將童話城堡做成一艘擱淺的王船:漲潮解謎、傾斜甲板、四百次慶祝出航的鹹魚、與塔頂等潮的船長。宮崎英高式的浪漫在此靠岸——石船永遠開不動,但「假裝航行」的幾百年裡,每一面升起的旗、每一聲慶祝的鐘,都是真的。
二、[遊戲敘事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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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卡劇情小說】 《潮水什麼時候來》
原作設計書:078-西班牙塞哥維亞阿爾卡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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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說生成參數表】
| 參數項 | 設定值 |
|--------|--------|
| 主角原型 | 後代/繼承人(新任船長,來接手一艘從未啟航的王船) |
| 核心情緒錨點 | 等待(等潮水、等出航、等有人說一句「全船收到」) |
| 敘事時間軸 | 循環/無時間(幾百年被寫成一場反覆發作的夢) |
| NPC功能位 | 引導者/警告者:驗票的船副;服務者/倖存者:賭桌老船員;鏡像/另一個主角:壓艙石 |
| 關係向量 | 施捨→虧欠(船長卸下臂章交船,成了一筆還不清的債) |
| 空間敘事結構 | 螺旋上升(乾港河底→船尾→船腹→貴賓艙→貨艙→船首塔頂) |
| 壓力曲線轉譯 | 2安全長句風景/6中壓對話/5對話情報/3喘息/7高壓連戰/5劇情/6探索/8高壓短句/10單句成段/?餘韻 |
| 結局類型 | 虛無的溫柔(航程零里,心情滿帆) |
| 敘事距離與視角 | 第一人稱緊貼 |
| 語言風格標籤 | 冷硬/簡潔,兼詩意/留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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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說正文】
一、乾港
我在乾涸的護城河底醒來,仰面朝天,像一具被遺忘多年的錨。
河底沒有水,只有一層龜裂的淤泥,乾得翹起成魚鱗的形狀,一踩上去就碎。一尊半埋的船首像正對著我,是開國的女王,石頭刻的眼珠望向天空,嘴唇半張,像在問一件等了幾百年的事。散落在她身邊的,是纜繩的殘段、鏽成赭色的錨鏈,還有一面歪斜的木槳,槳葉上結著白色的鹽霜。我伸手舔了舔,是鹹的,鹹得像海。這裡曾經有水,這裡曾經有船,而我偏偏在這個地方醒來,仰面朝上,像在等她回答。
我爬起來。遠近有幾個佝僂的身影在動,緩慢地、規律地,一下,又一下,對著空氣划槳。他們看不見我,只是一心一意地沿著一條早已不存在的航線前進。我擋了路,其中一個便直直撞了過來,把我頂了一個趔趄。他沒有惡意,只是我擋了他的航線。他的手穿過我的胳膊時,涼得像潛進皮膚底下的水,又涼又空,像穿過一塊沒有主人的影子。
我順著他的方向望去。整條乾河底都是這樣的人,密密麻麻,弓著背,槳起槳落,整齊得叫人心裡發毛。他們不是在等我,也不是在等任何人。他們只是在划,因為船員的職責就是划,哪怕船底的淤泥早已把龍骨焊死在大地上,哪怕槳葉每一次落下,打碎的只是空氣。
有人告訴過我,這座城堡是一艘船。它是石頭做的,立在兩條河交匯的岩岬上,船頭是主樓,船身是宮殿,船尾是城門。開國的女王曾在這裡揚旗,卻從未啟航。石頭做的船,註定只能假裝在航行。而現在,據說,我是它新任的船長。
可我不是來航行的。我是來找回潮水的。沒有潮水,這艘船永遠只是一座擱淺的石頭;可有了潮水,我也不知道它究竟會開向哪裡。也許哪裡都不去,也許,它等的從來不是海,只是一個肯把它放進水裡的人。
二、登船
開合橋垂在城門前,像一根折斷的跳板。絞盤鏽死了,我必須親手把它搖下來。每搖一圈,橋上就簌簌落下石屑,其中一塊砸在我腳邊三寸的地方,濺起一蓬乾灰。我沒有停手。搖絞盤的時候,我的脊背完全暴露著,後頸一陣陣發涼——這是我學到的第一件事:在這裡,你若不親手把橋放下來,就永遠只能站在岸上。
城門樓裡等著一個亡魂。他穿著船副的制服,胸前掛著一枚鏽蝕的驗票鉗,見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才伸出半透明的手:「票。」
我沒有票。
他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陳年的鹽與霉味,涼颼颼地吹過我的眉心:「算了。船都要沉了,還查什麼票。」他側身讓開,還很紳士地替我扶了一下門。我擦身而過時,他壓低聲音
「若你見到船長,替我帶句話——就說,我還在驗票。」
我記下了。這個念頭像一顆小石子,落進我心裡某個深不見底的地方,好半天,才響起回聲。
三、船尾
船尾樓是行政區。書記室的抄寫員亡魂仍在伏案疾書,墨水瓶早就乾透了,他們卻用看不見的筆,在看不見的紙上,寫著看不見的帳。旗庫外,旗手每天升一次出航旗,升了幾百年,旗繩在他們半透明的手掌裡,磨出了深深的、永遠癒合不了的印子。
旗庫最深處供著一面王旗。開國女王的旗,暗紅的底,繡著一隻被海水打濕了羽翼的海鳥。我把它從供案上取下來,收進懷裡。那海鳥的眼睛似乎動了一下,像隔著幾百年的潮氣,朝我眨了眨。
四、船腹
中庭曾是市集,如今是墳場。攤位上堆著發霉的貨,貨架上掛著變成黑絮的布匹,一架大秤歪在角落裡,秤砣掉在地上,陷進泥裡,早已銹得不成樣子。空氣裡浮著一股陳年的酸腐味,是布匹爛了、糧食漚了、人的等待也一起發了霉的味道。囤貨的商人亡魂見我靠近,齊齊圍了過來,張開枯瘦的手臂,護住他們那堆早就化成灰的東西:
「別碰我的貨!船一開,就能賣了!」
他們的聲音裡滿是荒誕的虔誠。囤了幾百年的貨,等的是一艘永遠不會開的船。我沒有和他們動手,只是繞開,去碰那架大秤。
秤盤空著。它要我放上「等重的東西」。我掏空了行囊,把劍、王旗、那架單筒望遠鏡一樣樣放上去,秤都不動。最後,我放上去一小截從河底撿來的錨鏈——它與我的記憶等重。天平轟然傾斜,地底深處,通往貨艙的門,悶悶地開了。
五、貴賓艙
宮殿是貴賓艙。吊燈如船燈,水晶在沒有風的空氣裡兀自輕顫,像船舷邊散碎的星光。三個亡魂攔在女王寢宮之前,有人低低喚他們「艙房三傑」。
侍女長先動手。她的頭針比飛刀更快,三根一組,呈品字,封我的眼、喉、心。我貼地滾過去,其中一根擦著耳廓而過,我聞到自己頭髮燒焦的氣味,腥甜而尖銳。
船醫隨後。他用藥,也用手術刀。一刀劃開我的衣袖,我以為會見血,血卻沒有流出來——他的刀上抹的不是毒,是麻。我的左手在半炷香裡失去了知覺,垂在身側,像別人的手。我改用右手的劍柄把他撞翻,抵在牆上,直到他哆嗦著把一瓶解藥塞進我嘴裡,那解藥苦得我整個胃都縮成一團。
舵手長最難纏。他握著一具殘缺的舵輪,轉盤如盾,格擋與反擊天衣無縫。我攻了七次,全被他卸掉,像浪頭打在礁石上,一碎再碎。第八次,我學著河底那些划槳的亡魂,不再直線地攻,而是繞著他划——他的舵輪只能擋住正面的浪,擋不住從側舷來的那陣風。我貼近他身後,一劍,舵輪落地,發出沉悶的、像錨沉進海裡的聲音。
他倒地時沒有呻吟,反而問了我一句:「船,開過嗎?」
我怔了一下,沒有答話。他也不再等答案,就那麼散了,像一縷風從舷窗飄出去,去追一條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航線。
寢宮的門開了。床鋪整潔得可怕,像從未有人躺過。床頭放著一架單筒望遠鏡,鏡頭的方向,對著陸地。我湊上去看了一眼——女王臨終時望的,不是海,是來路。
我把望遠鏡擦乾淨,收進懷裡。這一路,我撿了太多不屬於我的東西。
六、船員艙
居住區的吊床還在晃,像剛剛還有人躺過,翻身,又走了。餐堂裡,船員亡魂在打牌、吹牛、擦著早已亮得發光的甲板。牆上掛著一本伙食帳,記了幾百年,同一個句子,出現了整整四百次:
「今日加菜:鹹魚(慶祝出航)。」
慶祝了四百次的出航。四百次,一次都沒有成行。我在帳本前站了很久,久到一個亡魂湊過來,問我是不是也餓了。他說,廚房裡還有鹹魚,四百年前的,問我要不要。
我說,不了,留著,等出航那天再吃。
賭桌留了一個空位給我。賭注是「誰先看見潮水」。我押了,然後輸了。輸的代價,是擦三個小時的甲板——他們給我一面乾布,在等潮水的地方,用乾布擦一片乾甲板。我擦到手指發麻,卻把整艘船的每一道裂縫都記住了,哪裡會漏風,哪裡會進水,哪裡,只要輕輕一撬,就會碎。
他們說,賭局裡,第一個看見潮水的人,可以問任何事。我說,好,那我先欠著。
七、貨艙
岩岬內部的洞穴是貨艙,半淹著水,聽覺裡全是水滴與纜繩的吱呀,一聲一聲,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收帆。深處是船長室,歷代船長的航海日誌堆滿了整面牆,高得夠到洞頂。我抽出一本,翻開:
「今日順風,向東三十里。」
再抽一本:
「見鯨,全員歡呼。」
一座城堡的幾百年,被寫成了一場漫長的、盛大的、從未醒來的夢。我一本本看過去,直到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上只有一句話,墨跡比別的都淡,像寫的人已經沒有力氣了:
「潮水什麼時候來?」
壓艙石在貨艙最深處等著我。它是一塊有意識的巨石,把自己裹成一身石甲,越裹越厚,像一個人不斷給自己披上鎧甲,直到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它不攻擊,它下沉——每一次落地,地板都陷下去一寸,整座洞穴都在它的重量下呻吟。
「船會翻,是因為我不夠重。」它轟隆隆地說,聲音像山體內部的心跳,震得我牙齒發酸。
我沒有拔劍。我對它說:
「你已經夠重了。該浮起來的,是船。」
它沉默了很長很長的時間,長到我以為它要壓下來,把我連同整個洞穴一起沉進岩岬底下。然後,石甲一塊一塊地剝落,像雪崩,像一個人終於放下了所有的罪。裡面露出來的,是一塊溫潤的、普通的石頭,溫順得讓人心酸。
「那……把我搬走吧。」它說,「我去壓住水閘。」
我把它背起來。它比我以為的要輕,輕得像一句終於說出口的原諒。
八、潮水
我在兩河的上游找到了水閘。閘門鏽死了,我把壓艙石放在閘上做配重,一寸一寸,把它撬開。
水湧進來的那一瞬間,全城都聽見了。
所有的亡魂,在同一刻,停下動作。划槳的停了槳,抄寫的停了筆,升旗的停在半空。整個世界,安靜了短短一瞬,安靜得能聽見乾河底裂開的聲音。
「什麼聲音?」
「……潮水。是潮水!」
護城河裡響起了水聲。那聲音漫過河底,漫過乾裂的淤泥,漫過那尊仰天而望的女王船首像。水沒過她的下巴、她的唇、她那句問了幾百年都沒問出口的話。她沉下去,又被水托起來。
船,浮起來了。
九、船首
主樓是船首塔。我沿著旋梯向上,塔身的窗如船舷窗,一格一格,盛滿了剛剛漲起來的水光,晃得我眼花。
塔頂,站著最後一任船長。
他背對著我,站了幾百年。聽見我的腳步,他沒有回頭,只是說:「船長,是最後下船的。潮水沒來,我不能走。」
然後他轉過身,走向塔頂中央那具巨型舵輪。他轉動它,整座塔頂傾斜過來,我腳下的甲板像活物一樣起伏,把我往船舷邊甩去。我抓住一截纜繩,身子在半空盪著。這就是他的劍——船的搖晃,就是他的劍。
我借著慣性盪出去,一劍劈下。他輕巧地側身避開,舵輪再一轉,世界又歪了一次。我被甩出去好遠,膝蓋撞在船舷上,撞出了血。血順著傾斜的甲板向下流,像一條急著去找海的河。
他突然停住了。舵輪不再轉動,甲板卻還在晃——那晃動來自更深的地方,來自他的執念本身。
「那就用船長的方式。」他拔出劍,「決鬥。」
他的劍很老,劍身上滿是鹽的蝕痕,像被海水泡過。我舉劍相迎。劍與劍相撞,在傾斜的世界裡,我們像兩面爭奪同一道風的帆。恍惚間,我聽見海鷗的叫聲,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從他幾百年的記憶裡漏出來的。那叫聲尖而長,像一根針,縫著這片永遠等不來風的海。
我們纏鬥了很久,久到我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為什麼要來。最後一劍,我的劍壓住了他的劍,劍尖抵在他心口。他卻笑了,笑得像一個等了太久、終於等到的人。
我在那一瞬間鬆開了劍,從懷裡取出那面王旗。
他看見了旗。他整個人像被潮水兜頭打中,僵在原地,眼裡翻湧起我這一路都未曾見過的東西。他看著那面旗,像看見了女王本人,看見了那個他等了一生的、終於肯回來的命令。
我走到旗杆前,把王旗升上去。升旗的時候,他沒有攻擊。他站得筆直,目光追著那面上升的旗,直到它升到頂,在風裡展開,像一隻終於晾乾了羽翼的海鳥。
「……收到。」他說,「全船,收到。」
他敬了一個禮。然後,他慢慢地、鄭重地,卸下左臂上的船長臂章,交到我手裡。那臂章是冷的,卻比壓艙石還重,壓得我整條手臂往下墜。臂章的背面,用細針繡著一行褪了色的字,是女王的筆跡:等你來接船。
「船交給你了。」他說,「潮來了。別再等誰批准。」
十、鳴笛
我拉響了船笛。
一聲長鳴,從塔頂升起來,響徹兩河之間的山谷,一聲接一聲,像幾百年來第一次有人肯開這個口。
全城的亡魂湧向舷邊,歡呼著,喊著,聲音裡帶著四百次出航積攢下來的、濕漉漉的希望:
「開船了!開船了!」
石船在滿水的護城河裡,微微地,升起了一寸。當然,那只是光影,只是水漫過船底的那一瞬,讓整座城堡看起來像真的浮了起來。但所有的亡魂,都看見了航行。
船長站在我身後。他卸下臂章的左臂空蕩蕩的,人卻站得前所未有地穩,穩得像一根終於插進海底的桅。
我低頭看那面王旗。海鳥的眼睛在風裡,終於,眨了一下。
石船終於出港。航程:零里。心情:滿帆。
(正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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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字數約 44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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