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仍未能有效吸取烏俄戰爭的教訓
作者是前中央司令部司令、中情局局長大衛·裴卓斯與大西洋理事會高級研究員Clara Kaluderovic
烏俄衝突已持續第五年，也為我們提供了關於未來戰爭走向的非凡啟示。那些廉價的遙控無人系統，無論是在地面、空中或海上，其對戰況影響之巨大，怎麼去強調其重要性都不為過。然而，有些軍事戰略家可能會將烏俄戰場僅視為一份可供購買的武器清單，這樣的想法也存在著一種危險
儘管關於使用特定武器系統的經驗教訓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經驗教訓在於讓這些新型武器能發揮效用所必需的生態系統。例如，烏克蘭開發了「天空堡壘」系統，這是一個由14,000個聲學感測器組成的網路，能夠透過聲音定位來犯的俄羅斯無人機，即便在雷達無法偵測到的高空也能做到，從而提供失真度低的來襲威脅影像。烏克蘭還擁有自主研發的作戰管理軟體系統，用於指揮無人偵搜行動，並組建了無人機部隊：一個與陸軍、海軍和空軍並肩作戰的全新軍事部門，專門負責無人機作戰，擁有自己的作戰理論、指揮官培養體系、採購流程，甚至包括招募和基礎訓練。或許最關鍵的是，烏克蘭的生態系統，還包括能夠大規模生產無人系統，並根據戰場情況不斷改進這些系統軟硬體的製造商
對於台灣而言，錯失這個更廣泛的教訓的風險尤其嚴重，因為相對來說，台灣還面臨著更強大侵略者的入侵威脅。台灣領導人和合作夥伴經常表示，台灣正密切關注現代戰爭的本質，特別是烏俄戰爭的局勢，以便為應對和遏制中國的侵略做好準備。然而，儘管台灣讚賞烏克蘭的成就，但這種讚賞尚未為自己帶來促成烏克蘭目前成功所需的巨大而根本性的變革
事實上，台灣領導人是否完全吸取了烏俄戰爭的教訓，目前尚不明朗。儘管現任政府聲稱最終目標是部署數十萬架以上無人機和超過一千艘無人水面艦艇，但台灣立法院今年稍早卻從政府的國防特別預算中剔除了國產無人機的生產計畫。控制立法院的在野黨以財政紀律以及對國內採購存在潛在腐敗的擔憂為由，但此舉的總體效果是大幅減少了國產無人系統的採購，並削減了用於與美國聯合研發此類系統的資金
即便台灣政界人士有朝一日能夠籌集到購買大量無人機的資金，但台灣距離進行必要的重大制度改革以確保無人機的有效運用仍相去甚遠。換句話說，台灣目前面臨的差距，恰恰在於欣賞烏克蘭在無人系統的成功與複製其成功之間的鴻溝
2022年2月俄羅斯大舉入侵烏克蘭時，烏克蘭為了避免被俄羅斯奪取，擊沉了自己的旗艦，實際上也失去了海軍。然而，僅僅兩年後，烏克蘭就將俄羅斯的黑海艦隊逐出了塞瓦堡，也擊沉或擊傷了黑海上超過三分之一的俄羅斯艦艇，並迫使剩餘的俄艦停泊在盡可能遠離烏克蘭的港口。烏克蘭取得這項成就並非依靠獲取傳統艦艇，而是另闢蹊徑，在沒有有人艦艇的情況下奪取了海上控制權：利用無人機搜尋俄羅斯艦艇，再用無人機打擊
這段經歷，以及烏克蘭在使用各種類型、射程和性能的空中和地面無人機方面類似的經驗，也揭示了在這場戰爭中最深刻的教訓：將感測器、分析人員、指揮官和作戰人員連接起來的整體架構，能夠使遠程操作的監控和武器系統大規模運作。為了建構這項架構，烏克蘭將指揮控制問題轉化為軟體問題。烏克蘭的軟體工程師和技術專家，以及支持他們的外國志願者，自主研發了「三角洲」作戰管理系統，而不是從其他地方購買現成的系統。如今，「三角洲」系統由烏克蘭國防部運作，它收集來自地面、海上和空中感測器的數據，並將生成的圖像分發給烏克蘭各軍事單位。也正是它，使得大量廉價的無人系統能夠對抗數量較少但成本高昂的傳統武器
烏克蘭克服了巨大的人力和經濟劣勢，並成功調整了防禦體系。當俄羅斯開始使用相對廉價的「見證者」無人機攻擊烏克蘭時，烏克蘭意識到自己無法依靠昂貴的飛彈進行防禦。例如，美國製造的「愛國者」攔截彈的造價高達數百萬美元，而「見證者」無人機的成本澤不到五萬美元。烏克蘭後來透過研發單價僅幾千美元的攔截無人機扭轉了這個局面，而「見證者」無人機也因此從相對廉價變成了相對昂貴
具體數字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們所揭示的原則：每次交戰的相對成本本身就是一個戰略變量，而防禦方可以透過發明創造而非向外購買來扭轉局面，從而獲得優勢。烏克蘭在與俄羅斯的戰爭中最大的優勢之一在於其快速的適應能力，這要歸功於其將工程師派駐到他們的部隊中。同時，烏克蘭的武器製造商也展現出了非凡的靈活度，他們通常每隔一兩週就會對系統進行軟體更新，每三到四周就會更新硬體。其結果則是，改進後的設計能夠在敵人做出調整之前交付到前線。換句話說，烏克蘭將傳統採購流程中需要數年才能完成的週期壓縮到了幾週
相較之下，台灣以往一直將國防視為一種被動接受的供給，而非自主建設。三十多年來，至少可以追溯到1992年購買F-16戰機，台灣一直投資於傳統的有人駕駛平台，而這些平台則遵循著其他國家的軍事理論。這種做法無可厚非，因為此類武器系統一直是現代軍隊的基石，而作為台灣數十年的擔保人和武器供應國：美國，也正是圍繞這些系統構建了自己的軍隊。但這導致台灣的軍事體制雖然懂得如何採購武器，也精通美國的軍事理論，卻不懂得如何自主研發武器系統，也無法清楚闡述自身的戰略理念
這些後果在台灣軍隊中隨處可見，台灣軍隊仍然優先採購昂貴的有人平台。例如，削減國防特別預算取消了國產無人機的生產，卻仍編預算用於購買美製武器系統。台灣軍方也尚未制定新的防禦和威懾理論，以認可無人系統所能發揮的作用。這些都將產生巨大的後續影響，因為軍隊的組織結構（例如專門的無人系統部隊）、訓練、領導人才培養、採購、人事政策和設施都無法進行更新，從而無法有效部署無人系統，也無法有效訓練部隊如何運用這些系統
儘管台灣的工程師算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工程師之一，但他們似乎也被邊緣化。現代軍隊必須能夠應對整個電磁頻譜，從無線電波到紅外線，這需要建構電戰能力，例如干擾和反無人機防禦系統，同時還要保障自身資料鏈的安全。然而，目前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台灣有工程師已被徵召來應對這項挑戰。在烏克蘭，「空中堡壘」和「三角洲」系統最初都是由志工發起的工程項目，後來才被軍方採納。台灣卻沒有類似的舉措，沒有類似的管道讓其世界一流的商業工程師為其國防解決方案做出貢獻，其無人機製造商也公開抱怨，他們沒有看到政府的明確需求。如果台灣方面能夠表明其理解現代戰爭的需求，這將促使台灣強大的工業基礎發生關鍵性的變革。然而，就在中國能大規模生產數百萬架無人機之際，台灣立法院卻撤回了任何大規模生產無人機所依賴的資金，導致製造商無法為尚未承諾購買其產品的客戶大規模生產，而外國合作夥伴也只會與能夠展現真正需求的市場合作
地理位置使得這些不足尤為令人擔憂。作為一個島嶼，台灣過度依賴海上進口，一旦戰事爆發後，其海上運輸很可能會被中斷。台灣在危機中所需的一切，都必須在危機爆發前就已經具備。台灣的能源依賴進口，有時儲備僅夠維持數週。此外，台灣也曾遭遇海上“事故”，導致其與世界連接的網路電纜斷裂。換而言之，台灣無法選擇自己準備應對的戰爭，其戰備狀態取決於組織和能力，而不僅僅是物資儲備
當然，烏俄戰爭的經驗教訓也不能原封不動地照搬到台灣。畢竟烏克蘭的戰線綿延近1000英里，其縱深足夠在必要時可以撤退。相較之下，台灣則必須爭奪海峽的控制權，並承受針對其本土的空襲和飛彈攻擊，而其本土根本沒有退路。因此，台灣面臨的任務不是模仿，而是轉化：將烏克蘭的創新經驗重新應用於其更依賴海洋和空中力量的戰場
從烏克蘭的經驗中，削弱侵略者的海軍力量對台灣而言既是最容易借鏡的，也是最需要調整的。事實上，這正是台灣最大的機會：大量分散部署的、可消耗的無人海上系統，無論是在水面或水下，在空中無人機的引導下，都能有效地阻止入侵艦隊的行動。當然，海峽的水域與黑海截然不同。台灣的應用需要針對更惡劣的海象和複雜的海岸線進行專門設計，還需要持續的監視來指揮這支武力，並且生產規模和成本都必須足以承受相當大的損耗
台灣也需要一套與烏克蘭「三角洲」類似的系統，這套系統必須由台灣自主構思和維護，而非從國外引進。其訓練資料也必須基於台灣自身的實際情況，而非烏克蘭。因此台灣需要複製的並非具體的系統本身，而是其建構方式：操作人員、工程師和分析人員之間密切且持續的協作，以及賦予最了解問題的人員權力，以便他們不斷改進
台灣的潛在對手擁有大量無人機、現存規模最大的常規飛彈部隊以及世界最大的製造業能力。因此，台灣不能僅僅依靠數量有限且成本高昂的攔截彈，儘管它也需要大量的攔截彈來應對飛彈威脅，但它也必須部署經濟實惠、多層次、韌性強且數量充足的防禦系統，並且必須在任何危機發生之前就做好充分的製造和儲備工作。這樣的防禦系統與烏克蘭的防禦系統非常相似：密集的被動感測器網路用於探測和追蹤來襲目標，而電戰系統則用對來襲目標進行干擾和迷惑。台灣也要有各種類型的攔截無人機，能在本地批量生產，以及不斷更新的訓練體系和作戰理論，以將這些防禦措施層層連接起來
烏克蘭的適應速度源自於與一個不斷演變且充滿活力的敵人的持續接觸。台灣雖然正確地將重點放在威懾上，但它既沒有這樣的“實戰對手”，也無法憑空捏造一個。台灣所能做的，是透過嚴格且不設預設情境的演習來模擬這種情況，使這些演習足以暴露真正的問題。並透過讓無人機工程師與作戰人員並肩作戰，而不是將他們隔離開來，以及持續對烏俄戰爭經驗的深入研究
台灣仍有時間建構能夠遏止中國侵略的防禦體系。然而，鑑於其主要外來武器供應商的交付速度，台灣恐怕沒有時間完全透過向外購買武器裝備來確保自身安全。因此，擺在台灣面前的選擇，以及在很大程度上擺在那些關心台灣自衛能力的國家面前的選擇，到底是繼續採購數量不多、價格昂貴且日益脆弱的有人駕駛平台，還是著手在國內構建可消耗性武器裝備及其相對應的防禦體系裝備。其他國家或許可以協助台灣完成這項任務，但它們無法替台灣完成。歸根究底，台灣的威懾態勢必須由台灣自己來維持。然而，烏俄戰爭所帶來的真正教訓則是：一個決心生存的國家，必須願意學習如何自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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