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估中國軍力的風險
作者是Thomas Shugart，前美軍潛艇軍官、現任華府智庫CNAS高級研究員。相對於某些樂觀的軍事分析，他的風格算比較中規中矩
中國多年來一直在改裝民用渡輪，使其能夠搭載並投放兩棲裝甲車輛；同時也開發專門設備，以便在沒有傳統港口設施的情況下將部隊運送上岸（指架橋船）；強化沿海數十座空軍基地；並迅速擴充飛彈部隊，而這些飛彈可用於嚇阻或甚至擊敗美國可能的軍事介入。然而，在此同時，我國的軍事分析界卻反覆出現一種觀點，認為外界對中國軍事能力的擔憂被誇大了，而且中國人民解放軍目前仍完全沒有能力入侵台灣
這些分析在對於解放軍為何無能入侵台灣的著重論點有所不同。有些分析強調中國軍隊的政治性質、缺乏實戰經驗以及制度上的不足。另一些則指出，入侵台灣將面臨極其巨大的軍事、經濟、地理及政治障礙，或者聚焦於中國軍方內部持續的整肅及其他功能失調的跡象。最近，退役海軍上將、前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前國家情報總監丹尼斯·布萊爾在《外交政策》發表文章指出，中國軍隊不但無法征服台灣，而且短期內也不太可能具備這種能力
這些論點確實有一定的道理。要成功入侵台灣一直都是一項極其困難的軍事行動；中國軍隊也確實存在大量有據可查的弱點；此外，所謂的軍事能力也絕不能機械式地等同於在戰爭中的成功機率。然而，不確定中國是否能夠成功，並不等同於有信心認為中國絕不可能成功。現有證據並不支持一種絕對性的判斷，即認定中國目前完全缺乏、並且未來也將持續缺乏奪取並控制台灣所需的軍事能力
中國或許已經擁有一條自認可信的成功途徑，儘管這種成功，尤其是在可能面對美國軍事介入的情況下，遠非必然
我非常尊重布萊爾先生擔任太平洋司令部司令及國家情報總監期間對我國的貢獻，也同意他文章的部分結論，包括：在不發動入侵的情況下，單靠脅迫手段不太可能實現中國的政治目標；以及台灣與周邊盟友持續投資國防能力是至關重要的等要點
不過，他最近的文章也提供了一個更廣泛分析問題的例子：分析人士可能會賦予中國軍事弱點過高的權重，而相對低估中國為了克服這些弱點所額外建立的能力。具體而言，儘管布萊爾也承認中國的軍事能力確實已有所提升，但他仍低估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在過去二十年間所經歷的巨大轉型規模
布萊爾以及其他對中國軍事威脅風險較為樂觀的觀察人士，忽略了中國「軍民融合」戰略所帶來的重要能力來源，尤其是其民用海運運輸能力。雖然中國所建立的許多軍事能力並不僅僅是針對台灣，但這些能力同樣與嚇阻、甚至擊敗可能決定中國入侵行動成敗的外部軍事介入直接相關
最後，他將美國及其盟友的軍事現代化視為一個持續發展、能夠及時完成且規模足以嚇阻中國的動態過程，卻相對較少關注中國軍隊在這段期間持續取得的軍事能力提升
布萊爾將兩棲運輸能力視為中國最重要的缺陷。他引用一份 2025 年五角大廈報告作為依據，並將此視為限制中國入侵台灣能否成功的一項決定性因素
如果中國只能依靠中國海軍專門建造的兩棲登陸艦艇，那麼這確實會是一個非常有力的論點。但事實並非如此。即使在布萊爾所引用的同一份五角大廈報告，在指出中國存在兩棲運輸能力不足的問題後，隨即提到中國海軍持續與民用滾裝船進行訓練，以彌補這項不足，這個現象也已在先前的美國國防部報告中得到詳細討論
而且，這些民用船隻的作用並不僅限於在初期登陸行動成功並控制港口之後才發揮作用。中國軍方已多次在兩棲突擊行動中演練直接使用經過改裝的民用渡輪，包括直接從這些渡輪上投放兩棲裝甲車輛，使其更快向岸上推進
中國多年來一直在為戰時使用開發、改裝、組織及演練具有軍民兩用性質的商業船舶。因此，這類船隻不僅可能補充第一波登陸部隊的損失，也能支援規模更大的後續部隊、裝備及物資運輸
中國還建造了專用的自航式轉運橋，以協助滾裝船在沒有港口設施的情況下進行「超越岸線」（over-the-shore）的物資與車輛運輸。同時，中國也一直演練使用數量龐大的民用登陸艇，以進一步補充其海上運輸能力
因此，任何嚴謹評估中國兩棲作戰與運輸能力的分析，都必須將中國多年來持續準備、並可能在戰時動員的民用航運力量納入考量
在談到海上力量投射能力時，布萊爾認為中國的能力只「大致可與法國、日本或英國相提並論」。首先，這種比較很難與公開可取得的兵力結構資料相吻合。而就我的估算，中國海軍的作戰艦艇數量，已超出法國、日本與英國三國海軍作戰艦艇總數的兩倍
同樣重要的是，這種比較並未將中國海警、海上民兵、遠程陸基反艦飛彈部隊，以及民用航運力量納入考量。這些力量都會影響中國的海上投射能力，而且它們各自的規模也都於居世界之冠
此外，對台灣發動軍事行動從來不只是把部隊運過台灣海峽這麼簡單。中國還必須嚇阻或擊敗外部勢力的軍事介入。布萊爾指出，遠洋作戰艦艇、遠程飛彈、防空與反飛彈系統，以及遠程感測能力，反映了中國超越台灣問題的更廣泛戰略目標，這一論點是正確的
然而，這些並不是互相排斥的能力類別。同一批軍事力量也將成為對台軍事行動的核心，因為中國除了必須擊敗台灣本土的防禦力量外，也必須同時嚇阻或擊敗可能的外部軍事介入。這不僅僅是分析上的推論，而是中國的軍事理論本身已明確指出兩者之間的關聯
中國具有權威性的軍事文件已清楚表明，要能夠嚇阻或擊敗美國可能的軍事介入，是中國甚至只是嘗試發動對台登陸作戰的重要先決條件
中國的兵力結構也進一步支持了這個觀點。例如，根據一份 2025 年的美國國防部報告，中國已至少部署 550 枚中程彈道飛彈及 1,300 枚其他可覆蓋區域內廣泛目標的短程彈道飛彈。多年以來，中國也一直針對特定的美國及盟國基地、軍艦與軍機模型進行目標打擊的演練
中國似乎還開發了一種固定式垂直發射系統，可部署大量巡弋飛彈及（或）中程彈道飛彈，並且每年持續生產超過 800 枚這類攻擊性的飛彈。無論這些武器是否還具有哪些其他用途，它們都可能構成中國用來孤立台灣，以及打擊可能試圖介入的美國與盟軍部隊的重要軍事力量
布萊爾也將中國海軍艦艇火力不足，以及中國空中力量無法彌補這項差距，視為其入侵台灣所面臨的障礙
然而，海軍火力只是支援火力的其中一種來源。中國已發展出非常適合執行此類任務的遠程精確打擊火箭系統，而五角大廈 2025 年的報告也指出，中國空軍目前擁有大量的先進軍機，能夠在不進行空中加油的情況下直接抵達台灣，並在當地執行對地攻擊任務
支持區域軍事力量的平衡正在改善的最有力論點，是美國及其合作夥伴的軍事能力正在提升。美軍在近期的實戰行動中表現普遍良好，而台灣、日本及菲律賓也都正在積極採取相關措施，以加強自身的防衛能力
然而，軍事力量平衡是一種比較，而不是單純列舉其中一方取得了哪些進展，畢竟中國也絕非就此停滯不前
暫且不談美軍在將戰術上的卓越表現轉化為戰略成果方面所面臨的困難，美軍近期針對伊朗的作戰（戰術層面）成功確實值得注意，也反映出美國部隊的專業素養、訓練水準與裝備能力
但伊朗不是中國
伊朗的飛彈部隊，以及為其提供目標資訊的情報網，其能力遠遜於中國的同類系統。一艘美國潛艦擊沉一艘反潛作戰能力有限的伊朗巡防艦，與面對一支由現代化軍艦護航的中國兩棲特遣艦隊，其程度有著天壤之別
中國的現代化軍艦配備了拖曳式聲納陣列、強大的艦殼安裝式主動聲納，以及具備相當能力的反潛直升機，並可在現代海上巡邏機的掩護下作戰
這裡的重點並不是在說，美國對伊朗的作戰表現能夠預測其未來對中國作戰時的成功或失敗，而是這兩國的軍事本身就存在極其巨大的差異
至於實戰經驗，中國和美國近年其實都沒有與實力相當的空軍或海軍對手進行大規模作戰的經驗。美軍整體而言確實擁有更多實戰經驗，但這些經驗對於西太平洋地區大規模海空戰的適用性，也不應被過度誇大
美國海軍上一次與接近同級的海軍力量進行大規模作戰，甚至都還要追溯到 1944 年的雷伊泰灣海戰（Battle of Leyte Gulf）
而目前正在服役的美國海軍艦艇中，只有兩艘曾在實戰中擊沉敵方軍艦：一艘是核動力攻擊潛艦夏洛特號，據報導是該艦擊沉了伊朗的巡防艦 Dena；另一艘則是19世紀的古董護衛艦憲法號，其擊沉敵艦的紀錄可追溯至 1812 年的戰爭
布萊爾引用了美國在亞太地區「擴建並強化」的軍事基地，作為其當地軍事能力正在改善的證據。儘管也確實已經取得一些進展，但與中國相比，其差距卻相當令人警醒
例如在過去約十年間，美國空軍在該地區的空軍基地僅建造了 22 座強化型飛機掩體；其「敏捷作戰運用」（Agile Combat Employment）的概念，目標是將空中作戰分散至可能只有數十座機場，但其中大部分規模較小，且幾乎沒有任何強化防護
在此同時，中國正推動大規模的空軍基地強化工程。在相近的時間內，中國建造了超過 400座強化型飛機掩體，其使用的混凝土數量甚至足以鋪設一條從美國華盛頓特區延伸至芝加哥的四線道公路
目前，中國在距離台灣海峽 1,000 海里範圍內擁有超過 130 座空軍基地，其中大部分不僅規模龐大，且具有良好的防護能力
在高超音速武器方面也反映出類似的問題。布萊爾正確地指出，中國與美國都正在部署這類武器。然而，如果將美國的高超音速武器視為軍事力量平衡正朝有利於美國方向發展的證據，那麼部署時間與數量規模就非常重要
但事實上，五角大廈將中國描述為擁有「世界領先的高超音速飛彈庫」，而根據美國國防情報局的估計，中國目前已部署約 600 枚高超音速武器。相較之下，美國才剛開始部署首批具備實戰能力的高超音速武器系統，而目前數量仍然非常有限
布萊爾對台灣與烏克蘭的類比，如果從規模的角度來看，情況也有所不同。他認為科技發展趨勢有利於台灣，並主張台灣應建立一種以無人機為核心、參考烏克蘭現行模式的防衛體系
他特別引用台灣政府於 2025 年提出的一項採購這類系統的計畫，但該計畫中的無人機經費後來被台灣的立法院刪除
台灣總統目前已提出後續方案，計畫在未來五年內製造約 20 萬架無人機。從表面上看來，這似乎是一個相當大的數量。然而，烏克蘭在 2025 年製造了超過 400 萬架無人機，並計畫在 2026 年製造超過 700 萬架。換而言之，台灣計畫在五年內製造的這 20 萬架無人機，大約只相當於烏克蘭目前產能 10 天的產量
此外，烏克蘭與友好的北約國家接壤；相較之下，台灣一旦被入侵，中國的作戰計畫無疑將包括孤立台灣，從而阻礙台灣進口持續大規模生產無人機所需的原料與零組件
更不用說，中國本身就是全球最大的無人機製造國，並且正積極將無人機整合到自身的軍事作戰體系中
無人機確實可能強化台灣的防衛能力，但在台灣目前提出的生產規模、戰時取得外部供應的能力，以及中國自身的無人機生產能力都存在如此巨大差異的情況下，烏克蘭的經驗本身並不足以證明這項科技發展趨勢絕對有利於台灣
綜合來看，儘管美國及其盟友近期的軍事能力確實有所提升，但我認為目前公開的證據並不足以支持一個絕對性的結論，即中國仍無法奪取並控制台灣，或者中國還不會試圖這麼做。即便假設美國會介入，我也不認為現有證據足以讓人確信中國完全不可能成功
入侵行動是否會成功，將取決於許多事前無法確定的因素，包括台灣本身的抵抗程度、美國軍事介入的有效性、中國維持登陸部隊作戰能力的程度，以及許多的其他因素
然而，中國似乎已經具備、即使目前尚未完全具備，也可能在不久的將來具備一支由兵力運輸能力、火力、空中與海上力量，以及反介入能力所組成的軍隊，而這些能力足以讓對台作戰存在一條具有可信性的成功途徑
這並不是在說中國發動這樣的軍事行動會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更不是說中國取得勝利會很容易或有足夠的保障
但是，威權領導人有時確實會在不確定的軍事冒險上押注。即使這類決策對其國民並沒有好處，從外部觀察者的角度來看也未必合理，但他們仍可能選擇這麼做
布萊爾認為，不必要的危言聳聽可能造成傷害，誇大中國的軍事能力也可能導致宿命論或過度自信，這一點我並不否認
但是，避免危言聳聽，並不等同於在面對不確定的證據時，就選擇最令人安心的解讀方式
問題並不在於中國軍隊是否強大到「高達十英尺」顯然並非如此，而在於現有證據是否足以支撐那些令人安心的結論
縱觀布萊爾的文章，以及近年其他類似的分析，有關中國的重要軍事能力往往被淡化或完全忽略；而美國及其盟友未來的軍事能力提升，則被視為已經實現，或者將會完全按照預定時間表實現，並產生預期效果。在此同時，中國軍事能力持續提升的情況，則相對較少受到關注
歸根究柢，令人擔憂的事實有時確實會導向令人擔憂的結論
我們的目標不應該是得出令人安心的結論。當然，也不應該刻意追求令人恐慌的結論，而應該是盡量做出準確的分析
如果事實與發展趨勢確實令人擔憂，那麼一份準確的評估也應該反映出這種程度的憂慮
這一切並不意味著台灣已經注定失敗，也不代表中國入侵台灣會是一件容易的事。嚇阻仍然可能成功，而美國、台灣及其盟友持續在國防投入資源，也可能發揮極大的作用，前提是這些努力必須以局勢所要求的緊迫程度來推進
美國及其盟友必須繼續並加速採取相關措施，使中國成功的可能性降低。例如強化並分散區域內的軍事基地；以具有實際意義的規模部署彈藥與具韌性的後勤體系；並協助台灣建立在遭受攻擊、甚至遭到孤立的情況下，仍能維持防衛所需的武器儲備與無人系統
過去二十年間，中國人民解放軍經歷了一場令人矚目的轉型。其廣度、深度，以及與台灣未來可能戰事的相關程度，都遠超出了布萊爾上將所承認的範圍。而中國在這類軍事行動中取得成功的可能性，也不應僅僅因為成功存在不確定性，就能被輕易排除
美國及其合作夥伴對軍事能力的投資，很大程度上正是受到中國軍事挑戰的認知所推動。如果低估這項挑戰，可能會削弱政治界對持續以維持和平所需的速度推進這些國防努力的支持
中國的軍事威脅並不是海市蜃樓
要應對這項威脅，需要的不是由「安撫」或「危言聳聽」所驅動的評估，而是以現有最佳證據為基礎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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