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婆婆
叮咚！
「歡迎光臨！」
正在補貨的我抬頭一看，只見好幾名年輕人走進店裡，而且幾乎都是情侶。
身為大夜班店員，我對這幅畫面已經見怪不怪了，現在時間是深夜兩點，通常會在這時候來的，都是以情侶為主的年輕人。
我任職的這間便利商店位於城市最外圍的郊區，再過去就是山路，因為周圍環境清幽的關係，附近蓋了不少社區，因此白天的客人都是以住戶居多，深夜的客人則是以騎機車來的年輕人為主。
會有這種現象，是因為沿著山路繼續往上騎，就能在山腰的路邊看到一間紅娘廟，聽說那間廟在求姻緣跟保佑感情的方面很有名，加上山腰的夜景很漂亮，因此晚上都有不少年輕人會騎車來，這間便利商店就是他們的中途休息站。
說實話，每天晚上看到這麼多年輕情侶上門，我心裡還是會有些不是滋味……畢竟我單身的時間，已經足夠踢完三屆世足賽了。
雖然說單身也不是不好，但看到那些情侶時，難免還是會羨慕他們……
我覺得這就是感情上的輪迴吧，當一個人自由自在、能隨時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時，就會覺得單身很好，但是當情人節或聖誕節上街看到情侶，就會覺得自己身邊怎麼沒有人陪伴。
我曾經想過下班後要不要也去紅娘廟拜一下，看能不能早點交到女朋友，但是下班後真的太累了，上班前又沒時間，因此我一直沒有去那間紅娘廟。
最後我乾脆處於半放棄狀態，反正緣份這種東西，該來的時候就會來了吧……
******
那一天深夜，就在我忙著幫客人結帳的時候，店裡來了一個不尋常的客人。
那是一個身材嬌小的老婆婆，她穿著一身灰色的外套跟長褲，一頭銀白色長髮綁成馬尾，雖然這麼說不太禮貌，但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就像是路邊常見的遊民，其他客人看到她進來後也紛紛退到旁邊。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位老婆婆，因此忍不住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看她究竟想做什麼，是單純來買東西呢？還是來借廁所的？
儘管多數客人都跟她保持距離，但一批剛結完帳的客人準備轉身出去的時候，還是不小心撞到了老婆婆的肩膀，老婆婆發出一聲「唉呀」的叫聲，就這樣直接摔倒在櫃檯前方，緊接著是一陣「鏘噹鏘噹」的碰撞聲，像是有許多鐵製的東西從老婆婆的懷裡掉了出來。
「對不起……呃……」
撞到老婆婆的年輕人本來要伸手去扶她，但看到老婆婆懷裡掉出來的東西後，那年輕人便呆在了原地，旁邊的客人也全都說不出話來，因為從老婆婆懷裡掉出來的，竟然是一大串一大串掛滿鑰匙的鑰匙圈。
「這是怎樣？好怪……」「該不會是小偷吧？」「離她遠一點，快點走了啦。」
剛才還在聊天的客人們瞬間作鳥獸散，頭也不回地離開店裡騎車離去，眼看老婆婆還躺在地上，店裡又只剩我一個人，我便走出櫃檯伸手去扶她。
「謝……謝謝……」老婆婆有氣無力地跟我道謝，一邊把地上的鑰匙圈撿起來。
我也幫忙撿起鑰匙圈，靠近一看才發現，這些鑰匙圈上掛的並不是車子或是住家的鑰匙，而是鎖頭專用的小鑰匙，情況越來越詭異了，究竟是在什麼情況下要用到這麼多鎖頭呢？
在我的幫助下，老婆婆終於把鑰匙圈都撿起來並塞進外套裡，本來以為這樣就沒事了，結果老婆婆又問了一句：「請問……有什麼吃的可以給我嗎？」
「吃的嗎？」
這裡是便利商店，當然有吃的啊，但重點是，她有錢嗎？看她的樣子，應該是沒錢的，不過現在時間那麼晚了，外面天氣又很冷……算了，我就當一次好人吧。
我嘆了口氣，說：「婆婆，我裝一碗關東煮給妳，妳帶回去慢慢吃吧。」
「謝謝、謝謝。」老婆婆馬上彎腰跟我道謝，我趕緊阻止她，並裝了滿滿一碗關東煮給她。
「湯很燙，要小心喔。」
老婆婆接過關東煮後，又跟我道了好幾次謝，這才走出門口，並沿著山路往上走。
往上的方向……我記得那裡沒有社區跟住家呀？她是要走去哪裡？還是上面有我沒注意到的民宅？
雖然覺得奇怪，但當下我沒有多想，回店裡繼續補貨了。
******
情人節前夕，去山上夜遊的年輕人變多了，深夜的工作時段也變得忙碌起來，甚至比信義區的夜店還要熱鬧，但員工還是只有我一個人，在店長沒補人的情況下，我只能硬著頭皮處理這一大堆工作。
時間剛過午夜，我好不容易幫一大群客人結完帳，下一批人又走了進來。
「歡迎光……啊。」「咦？」
眼前出現的臉孔讓我愣了一下，對方看到我後也是同樣的反應。
儘管我百分百確定對方的身分，但我還是忍不住問：「妳是凱琪嗎？」
眼前的女生點了點頭，對我說：「你是丞驊嗎？原來你在這裡上班呀。」
凱琪是我的高中同學，雖然我們同班三年從來沒有坐在一起，私底下也沒有約出去玩過，但我跟她卻有一個特殊的緣份，那就是每學期抽籤分配外掃區工作的時候，我跟她總是一起抽到倒垃圾的工作。
那個時候，其他同學都掃完地回教室了，只剩我跟她一起把垃圾袋抬到垃圾場，一路上為了避免尷尬，我們總是會彼此找話題聊，我先開口的話，幾乎都是遊戲、運動之類的話題，她的話則是電影、韓星的話題，不管是誰先開口，另一方都會有默契地接著聊下去，多虧凱琪，我在那時也認識了不少韓星。
其實，那時的我對凱琪是有些好感的，但是在知道對方的心意前，我根本不敢開口。
如果她對我根本沒意思，只是把我當成倒垃圾的搭檔的話怎麼辦？如果她對我的話題根本沒興趣，只是逼自己硬聊的話又該怎麼辦？
種種難關卡在心裡，讓我一直不敢告白，就這樣過了三年，畢業之後，我跟凱琪就沒有再見面了。
直到今天，她又站在我面前了。
簡單寒暄幾句後，我看向跟她一起進來的朋友，其中有男有女，我問：「妳跟男朋友一起來的嗎？是哪一個？」
「沒有啦，只是大學同學而已。」凱琪撥了一下頭髮，害羞地笑了。
看到她的笑容，我心裡突然有一股衝動，我要把以前那些話全都說出來，就算會丟臉也沒關係，我要全部說出來！
但這股衝動卻像是被一塊磚頭壓住似的，死死卡在我的胸口，至於那些我早該說出口的話，則是堵在喉嚨，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最後，我只說出一句：「……你們等一下上山要注意安全喔，晚上的山路很暗的。」
「知道了，謝謝。」凱琪點點頭，像捨不得什麼似地眨了幾下眼睛，這才轉身去跟朋友一起挑選飲料。
凱琪最後的那幾下眨眼，讓我心中那股被壓死的衝動又活了過來。
如果，她只是在等我開口的話呢……如果……她想的跟我一樣的話呢……
鏘噹鏘噹。
一陣清脆的聲音在店裡響起。
聲音響起的同時，店裡的時間也像是突然暫停般，我的大腦仍在運轉，但身體卻動彈不動，只能像木頭人一樣站在櫃檯後面。
凱琪跟她的朋友們也一樣，全在飲料櫃前停止了動作，連店裡的廣告音樂也暫停了。
鏘噹鏘噹，那聲音又出現了。
我用眼角餘光瞄向聲音的來源，是上次那名老婆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櫃檯旁邊，而且手裡正搖晃著一串鑰匙圈。
老婆婆從鑰匙圈上取下一把鑰匙，接著轉過頭，瞇起眼睛對我露出一個陰森的詭笑。
看著她臉上詭異的表情，我不禁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她是人還是鬼？到底想做什麼？
老婆婆緩緩走到我面前，她一手握著鑰匙，另一手用力抬起我的下巴，並捏住我的臉頰逼我張開嘴巴，像是要逼我把那支鑰匙吞下去。
不……我不要……我在心裡瘋狂抗拒，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把鑰匙塞到我嘴巴裡。
奇怪的是，鑰匙進入我嘴中的瞬間，我並沒有吃到金屬的堅硬感，而是一陣滑順的感覺，那支鑰匙彷彿在我口中化成液體，沒有任何阻礙、就這樣通過喉嚨進入了我的體內。
什麼？她到底給我吃了什麼？
沒等我反應過來，老婆婆又從鑰匙圈上取下第二支鑰匙，並轉身朝飲料櫃前的凱琪走去。
她要傷害凱琪嗎？不行，得阻止她才行……我雖然這麼想，但身體完全使不上力。
老婆婆來到凱琪旁邊，同樣抬起凱琪的下巴，把另一把鑰匙塞進了凱琪嘴裡。
做完這一切後，老婆婆回到櫃檯前，她先是雙眼看著我，然後無奈地搖了搖頭，嘆口氣說：「現在的年輕人呀……真讓人操心……」
說完後，老婆婆便走出了店門口，也是在這時候，暫停的時間重新運轉，店裡的音樂又開始播放，我的身體恢復了自由，凱琪的朋友也繼續在聊天。
「呼……哈……」
我像憋氣許久似的吸了一大口氣，然而，我發現此刻充滿我體內的不只有空氣，還有一種我許久未感受到的能量。
我在幾秒後才意識到，那是我以為自己已經完全遺忘的勇氣。
剛才吞下體內的鑰匙，似乎把我體內的勇氣、還有對凱琪的心意全都從保險櫃裡解放出來，我再也忍不住了，我要說出來！
「凱琪，我……」
「丞驊！我有話……」
我跨步衝出櫃檯，卻發現凱琪也跑到我前面，我們就這樣差點在櫃檯前撞在一起。
我看著眼前差點衝到我懷裡的凱琪，我們同時愣了幾秒，然後我說：「不行，我先說！」
「我先說！」
「不行，我一定要先說！」
「我先！」
幾句爭執後，凱琪的朋友全都圍了過來，問我們到底在吵什麼。
「這……」
我跟凱琪尷尬地看著他們，隨即又轉頭對上了彼此的視線。
眼神交會的瞬間，我跟凱琪同時笑了出來。
看來沒什麼好吵的了。
因為我們都知道彼此要說什麼了。
******
那天早上下班後，我第一次騎車去了那間紅娘廟。
當然，我不再是自己一個人，凱琪坐在後座，陪我一起上了山。
紅娘廟不大，只比一般路邊的土地公廟大一點，神龕裡供奉著一座小小的石雕像，大概是很久沒人整理了，雕像上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但還是能看出那是一名身穿長袍、綁著馬尾的女子。
而毫不意外的，在雕像旁邊，一個便利商店專用的關東煮紙碗就靜靜地放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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