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 Nosleep-別餵你的孩子吃焦糖蠟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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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標題:Don't feed your kids Caramel Cray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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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n't feed your kids Caramel Crayons
別餵你的孩子吃焦糖蠟筆
每個人都擁有最初的記憶。我的是在嚼食蠟筆並往下看著紙張的記憶。有人在朝我尖叫,但我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我很困惑、害怕,也有點反胃。我有印象的下一件事是我被帶到車上,並被載至醫院。我記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我中毒了,且產生一大堆嚴重的反應。我沒記住多少事;我很開心的吃著冰淇淋,還能在遊戲機上玩阿歷克斯小子。同時,我每天都要接受各種檢查,並服用四種藥物。
幕後真相則不同。那些蠟筆是加入全國連鎖超市會員的贈品之一。你還會得到水果籃和折價券。結果,有些蠟筆被改造成聞起來、嚐起來都像焦糖。那基本上就是我的最初記憶--牙齒上都是蠟、舌尖有焦糖味,低頭看著不記得自己有畫的圖案。
我的家人是前往法院的數十個家庭之一,但得到了一大筆和解金以保持沉默。我不記得確切數字,但我的家人答應了。畢竟也沒人死掉。得到賠償時我已經生龍活虎了。全部的孩子都是。
這次中毒還是有留下一些後遺症。舉例來說,我嚐不出任何酸的東西。其他孩子給我吃酸到讓人噴淚的糖果時,我縮都沒縮一下。對我來說跟潤喉糖沒兩樣。我很難在正常時間上床睡覺,彷彿生理時鐘已經壞掉。我可以輕易的保持清醒30-36小時,不打一個呵欠。
上中學後,事情又有所變化。我是數學天才,已達大學程度。我會四種樂器,還能流利的說三種語言。我媽討厭我當夜貓子,但在搬進車庫後,我偷偷養成兩天睡一次覺的習慣。結果很不錯。當能力達到不同層次後,你會發現自己竟擁有這麼多時間,真是太瘋狂了。我無法想像按照正常步調讀完高中。
我拿獎學金讀大學,並取得應用數學和統計學的博士學位。老實說,感覺有點像作弊。既然不用被睡眠打斷時間,我一天能比其他人花上更多小時專注做一件事,這讓我能遠遠甩開其他學生。我會吃些便宜的料理包當作晚餐配電視,再加一條巧克力棒,但最後還是捨棄了晚餐只吃巧克力。一整天下來,我可能只靠狂吞這些高卡路里的零食獲取糖和咖啡因,這讓我的精神狀態像雲霄飛車般忽上忽下,但能完成一大堆工作。
認識凱拉的時候,我正在寫一篇論文,並指導一班大學生。我們一拍即合。我們之間產生的反應是我希望任何人都能在某個時刻體驗到的--一切都變得輕鬆自在。我們順理成章的同居。我順理成章的求婚。順理成章的共享銀行帳戶、擁有一棟連棟別墅,以及足夠一個家庭使用的車。當婚禮鐘聲遠遠消逝,我們迎來第一個孩子。
我的女兒,艾莉卡。
艾莉卡早產六週,有嚴重的呼吸系統問題。她需要全天候的照護,有一陣子情況有些艱難。因為極有可能受到細菌感染,所以我和凱拉必須日夜隔著一層玻璃看顧她。我會連續好幾天待在那裡,再一次透過自動販賣機裡的糖果度日,偶爾喝點溫咖啡。
但狀況終究好轉。艾莉卡撐過來了,而我們帶她回家。我想這整件事讓凱拉留下了創傷;使她與自己想要的樣子不同,過度保護孩子。不是說我完全沒受到影響,但她看待事情的觀點肯定有所變化。她會一整晚不睡,在艾莉卡面前舉著鏡子,只為了確定她還有呼吸。
但就像大部分的情況,我們找到新的生活規律,一天一天過去、一週一週過去,以至數個月、數年。
到了艾莉卡開始去幼兒園的時候,我們注意到一些行為模式。她不和其他孩子玩,一個人待著。她很難跟從指令,且有時候的行為反應會讓人覺得她似乎很冷漠。她會對老師發火並躲在自己的角落裡,用蠟筆畫畫或和最喜歡的兔子娃娃玩。
我認為這是她人格特質中的某種怪癖,但凱拉不這麼想。我們常常為此爭吵,有一次,她的耐心耗盡。我們坐在廚房裡討論了超過一個小時。她一邊抽著菸,將煙吐出窗外。她只有在備感壓力時才抽菸。
「也許是因為你身體裡的鬼東西,」她朝我怒吼:「那個毒物。也許它會影響我們的孩子。」
「你是指她交不到朋友是我的錯?」
「你連自己體內有什麼都不清楚吧?他們有告訴過你嗎?」
這次爭吵一如既往的結束--沉默的順從,然後凱拉上樓去確認艾莉卡的情況。
那次爭執讓我停下腳步思索了一番。我沒花多少時間便找到其他幾個家庭的資料。有些人在去過法院多年後仍與我父母保持聯絡。天啊,我們家還剩下不少和解金呢。我與父母確認幾個名字後寄出一些電子郵件。
過了幾天,我得到一個名叫霍華德的人的回覆。他跟我年紀相仿,並自我介紹說他是小時候被相同東西影響的那批孩子之一--他因為其他原因改了名字。他有和不少人聯繫,並想讓我們聚一聚,看看目前的狀況。這是個有趣的點子,有點像同學會,只是這些人是由於某種特殊原因而有共通點。我答應了,反正距離不遠。
我在七月的某個慵懶週四開車前往咖啡廳,剛花上一整天批改試卷。開進停車場時,我其實並不確定自己在期待些什麼,但不難鎖定我想找的那群人。有七個人現身,來自各行各業。他們全都與我差不多年紀,身形纖細、衣著良好。沒有人戴眼鏡。
我走上前並自我介紹。許多名字蹦了出來,人們都想要介紹自己。但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前方有個人呼喊大家獲取注意,並揮手要我們過去。
「謝謝各位參與,」他說:「我是霍華德。我準備了這場盛宴--心想這會是釐清一些事情的好時機。」
霍華德把長髮紮成馬尾。他留有用心打理的鬍子,穿著一件夏威夷衫。我們全都擠進咖啡廳頂樓的大包廂。每個人都有點東西。多加糖的咖啡。能量飲料。經典可樂。零食、餅乾、三明治。我不是唯一一個胃口大開的人,說真的,這地方的胡蘿蔔蛋糕絕佳。當我們把食物都吞下肚,霍華德開口了。
「我想我們可以沿著座位一個一個自我介紹,」他說:「介紹你的一些事情。工作、住在哪裡,諸如此類。」
我們都同意了。我們接續說出名字,和自己的一些瑣事。我分享了工作、妻子和女兒的事。有個在國防工業領域工作的密碼學家。有個都市規劃師,致力於透過模擬模型來緩解市中心的交通堵塞問題。我們之中還有藝術評論家、結構工程師、專業音樂家,以及外科醫生。霍華德的工作與網路安全有關。
沒多久我們就意識到彼此之間有多少共通點。我們都上過大學,且大多擁有相同的學術水平。我們都能承擔複雜的工作,而這需要多年的專業經驗累積。交換意見時,我在吃一塊起司蛋糕,注意到霍華德正看著我。他歪頭問了個開放性問題。
「還有什麼是我們全都一樣的?」
結果還真不少。
除了受過良好教育外,我們都愛吃甜食。我們都有複雜的睡眠問題,且短期記憶十分良好。整體而言,我們表現得挺不錯。外科醫生插話道;
「我們其實不清楚那些蠟筆裡有什麼,」他說:「他們從未釋出毒物報告,且作為法院協議和解的一部份,大多數文件都被封存了。現在不太可能再找到什麼資訊了。」
我們沒有人有任何那麼特殊的地方。我們都接受過X光檢查,也曾在某些時間點抽過血,沒有人有任何異狀。報告上,我們毫無不尋常的地方。我們只是都吃下了焦糖蠟筆,而這改變了我們的人生軌跡。
接著結構工程師說話了。
「說真的,無論那些蠟筆裡有什麼,如果那些東西讓我們成為如今的樣子,我們真能說那是不好的東西嗎?」
原則上我們無法同意,但事實勝於雄辯。其他人補充道;
「如果我有孩子,我會希望他們能和我擁有相同的機會。我不介意餵他們吃焦糖蠟筆。」
其他人同意。至少,他們想要更了解那裡面含有什麼。想起艾莉卡,我能理解那些想法從何而來。艾莉卡有許多問題,如果給她一支蠟筆會有幫助,我肯定不會猶豫。
那晚回家,我送艾莉卡上床。她又肚子痛了,因此我已經知道凱拉此時在忙什麼。每次艾莉卡腸胃不舒服,凱拉就會審視她吃過的任何東西,想找出裡頭是否有共同的成分--某種過敏原。目前為止一無所獲。我唸故事給艾莉卡聽,幫她蓋好被子,接著到廚房找凱拉。她檢查清單時,我告訴她那個團體的事,以及這次聚會的經過。
「如果能有選擇,你覺得艾莉卡更像我一點會比較好嗎?」
「什麼意思?」
「我是說,心智上。如果她比較不會累、比較能專心,你懂嗎?」
「你怎麼能這樣說?」
「我不是指那種意思。」
我坐下,握住她的手,看進她的眼睛。無須言語,我試圖告訴她我並不是因為刻薄而問出這個問題,也不是在影射什麼不好的事。我只是很擔心。
「我覺得長期而言,艾莉卡如果能有機會更像我一點,她會表現得更好。你同意嗎?」
凱拉深深望進我的雙眼。我能感覺到她手上的緊繃感退去,她在指間揉捏著未點燃的香菸。她在思考,接著長長呼出一口氣。
「是的,」她點頭:「我想她會表現得更好。」
我和其他人創了個電子信箱群組,開始嘗試找出和蠟筆有關的資訊。由於這起案件從未開庭審理,相關新聞十分稀少。幸運的是有些家庭保留了詳盡的紀錄。我和父母討論,複製了他們手上所有合約和檢查報告,並上傳到我們的共同群組。其他人亦然。
線索不多,但外科醫生盡其所能調查,並確認我們全都出現了類似於過敏性反應的症狀。有些人體重急速減輕,有些人則有腸胃內膜發炎反應。大多數人都曾有平衡問題,其他人則沿著整條脊椎出現嚴重的濕疹。
和解的內容包含這間公司向父母們保證會完全停止生產這項產品或修改安全標準。結構工程師提出,竄改原料的行動可能是由內部工作人員在產品包裝好後運送到倉庫過程中進行的,意味著罪魁禍首或許是中央倉庫部門的員工。
我們全都發揮所長參與此事。認真鑽研這種事情很有趣,每個人似乎都很投入。這是待解的謎題,而我們深陷其中。
有個週末,我無法放下進度。通常我每晚都會強迫自己睡覺,但在特定的日子裡,我的精神過於亢奮,無法停下休息。凱拉很擔心,靠在門框上確認我的狀況。我在和霍華德聊天,他接下了組織協調的工作。我剛上傳了聯絡資訊。
「她的肚子好多了。」凱拉說。
「嗯?」
「你女兒,」她冷笑道:「她的肚子好多了。」
「喔對,當然。」
「她比較喜歡聽你唸故事書。」
凱拉在我身旁坐下,確認霍華德寫下的內容。我們一直在分析那些症狀,試著列出可能導致那些症狀的物質,並研究攝取後會造成的影響。裡頭有很多艱澀難懂的文字。
「有時我會忘記你是個天才,」她哼了聲:「然後你就讓我看見這種東西。」
「你真的覺得她比較喜歡我唸故事書?」
「轉移話題,」她說,點了點自己的鼻子:「聰明。然後,沒錯,她說得很誠實。」
「她講話總是很直,這倒是真的。」
「你看過她今天畫的東西了嗎?」
凱拉攤開一張紙,讓我看了一團棕色空心的東西。我完全看不懂。
「她說這是兔子先生,」凱拉哼哼:「老實說,我看不出這哪裡像了。」
「她會一直留著那東西直到她上大學,我向上帝發誓。」
「你覺得她會上大學?」
「這個嘛,」我說,一面用手轉著紙張:「也許不是為了拿到藝術學位。」
凱拉開玩笑的搥了我的肩膀,並親了我臉頰一下。
「她很美麗,也能創造美麗的事物,而你是個傻子。」
「當然了,親愛的。你是對的,親愛的。」
「聰明的男人。」
我們花了幾天才把能找到的資訊拼湊在一起。那些蠟筆有很大機率曾被浸入香甜的糖液中,包裝成類似焦糖點心的樣子。不管我們拿到的化學物質究竟為何,它必須能暴露於高溫或長時間處於室溫,且依舊保持效果。這縮小了不少範圍,但我們還是遲遲找不出答案。
接著,突破點來了。
是我們的藝術評論家夏儂找到了什麼。她習慣在網路拍賣會和收藏品中搜尋,有不少人保存著奇特的90年代復古物品。這包含了蠟筆和宣傳品 --就連小眾商品也有。
「我找到一位住在奧馬哈的賣家,手上有真的焦糖蠟筆。」她在群組裡寫道:「應該幾天內就會送到。」
這完全扭轉了現況。如果那是真貨,那我們終於能得到樣品了。而這意謂著答案。
又過了幾天,我忍不住更加注意艾莉卡。她不只有社交上的問題,也難以掌握形狀與顏色。她可以整天都在畫畫,但成品總是一團不成形的圖案。即使站在遠處瞇眼看,我也無法把它看出任何東西。顯然她也有空間距離上的問題,常常走得太快並把自己絆倒。我開始想她可能需要眼鏡。
有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如果有機會,我應該餵她吃焦糖蠟筆嗎?不知道那裡面的成分之前我不會這麼做,但想想看結果,這又有這麼重要嗎?我曾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吃下一個,最終還不錯。我們全都是。這東西是否對我們有益的疑問早已有了答案。
然而,我忍不住想如果她真的吃下後會出現什麼變化。這麼說吧,她在一年後會是什麼樣子?還有長大後,她會感謝得到這個機會,還是會因為我奪走了什麼而感到氣憤?
夏儂更新近況,說運送上出了點問題。她不確定是因為包裹被竊還是投遞失敗,總之包裹並未送到她家。在取得街道上監視攝影機的畫面後(我沒有問怎麼做到的,我不知道他怎麼辦到的),其中一名成員確定那天沒有貨運卡車行經她家,代表包裹很有可能被送到錯誤的地址或一開始就沒進到轉運中心。基於這蠟筆的稀有性,我們開始追蹤它的去處。
霍華德原本已經打算取消整起計畫,但我們的行動意外快速。有個人取得倉庫出貨清單(一樣,別問方法)。透過將包裹重量與夏儂的訂單交叉比對,我們得以得知貨物被寄送到不遠處的某個地址。奇怪的是,貨物被寄給一個使用假名的人。
有些人來回爭論這是否是個陷阱,而我自願直接前往確認。距離不遠,且以防萬一,我能帶個群組裡的人一起去。只是去看看。霍華德建議我們先仔細討論,但夏儂舉雙手贊成。她和我一樣好奇。
我們決定當天稍晚就出發。沒有很遠,吃完晚餐後我去接她。夏儂比我年輕兩歲。她穿著白色與冬青色協調搭配的衣著,黑髮編成複雜的辮子。她戴著一副極細框眼鏡,單純作為裝飾。
我們找到的地址技術上來說位於公有土地。與其說是房子,那是在道路底端的移動式住宅。這裡不算鎮上的不良地段,但也是人們沒有理由時不會想駐足的地方。如果我們的包裹最後跑到這裡,那麼很有可能是透過不正當的手段。
我們沿著泥濘的道路一路到底,在稀疏的草木間發現一臺白色露營車。燈暗著,但我們看得出來最近才有人來過。窗戶都被紙板遮住了。夏儂和我看向對方,思考是否應該打消念頭。正當我想轉身回車上,她往前走了。我急忙追上她。
我們在附近繞了好幾分鐘,從各種角度觀察露營車。我看不出個所以然。但她很擅長發現細節,所以或許是我看漏了。
「就在裡面,」她說:「而且還有別的東西。」
「你確定嗎?」
她指向輪胎。看得出來已經在這裡好一陣子了,因為周圍雜草叢生。接著她點了點鼻子。我嗅了嗅,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甜味。露營車後方有個通風口,越靠近,那股氣味就越明顯。
「好吧,」我說:「如果你很確定,我們報警吧。」
「為了一支蠟筆?你覺得他們會在乎?」
「那是件收藏品。」
「依舊只是支蠟筆。」
然後她就用石頭打破窗戶。
夏儂跨步進去,而在最初的驚慌消退後,我也按捺不住好奇心。氣味在她開門時變得更加濃烈,我隨著她入內。
比起住所,這個露營車更像間實驗室。右側相鄰的桌上放滿小型飼養箱,裡頭大約有六隻蜈蚣。有個卡式爐,旁邊擺了各種鍋碗瓢盆,並裝滿融化的糖。焦糖蠟筆就擺放在一個小砧板上。有人小心翼翼的剝開包裝紙,用解剖刀割下一小塊,並用實驗器材仔細觀察。夏儂查看筆記,而我觀察四周環境。反正已經進來了--不如再多搜查一下。
我注意到有張紙上的墨水畫。一張精細的手繪圖,內容看似人類脊椎,旁邊則是相似形狀的蜈蚣。有幾隻腳比較長,身體像相連的香腸。然而,牠的形狀仍與脊椎完美契合。
還有些資料夾裡裝了剪報、測試結果和各種文本。有些可追溯至90年代。有些字句被用黃色螢光筆標記。
『味覺受到影響。』
『不規律的睡眠周期。』
『過度攝取卡路里。』
『記憶喪失。』
最後那一行被劃掉了,旁邊有手寫的註記。『那不是記憶喪失。』
我抬頭看夏儂,她已經拍下照片並傳到群組裡。很明顯這並不是巧合;無論轉移包裹的人是誰,他是計畫好這麼做的。
「這裡提到記憶喪失的事,」我說:「你有什麼想法嗎?」
「不算有,」夏儂說:「我們得問問其他人。你有記憶力問題嗎?」
「從最初的記憶開始,我記得所有事情。」
「你最初的記憶是什麼?」
「吃蠟筆。」我說,翻了一頁。
夏儂轉頭看我,抬起一邊眉毛。
「那也是我最初的記憶。」
又拍了幾張照片,我們聽見外頭傳來聲響。有車開過街道。夏儂帶走剩餘的蠟筆。當我們轉身離開,我們注意到門上藏有一把獵槍。住這裡的人顯然有所準備。
我們匆匆到外頭並關上身後的門,夏儂抬手要我停下。隨著車子接近,我吐出一聲放鬆的嘆息。那是霍華德。他停住、下車,並朝我們揮手。
「我們該走了!」他說:「我們沒多少時間!」
我們跟著他走了一段,直到開到加油站。我停下加油,夏儂則察看手機。霍華德與我碰頭。他仍舊堅守他的時尚原則,穿著夏威夷衫--只是不同顏色的。藍色向日葵取代了熱帶鳥類,但還是一樣俗氣。
「我聽見無線電內容,」霍華德說:「我想有人報警了。」
「但我們會沒事的,對吧?」
「沒錯。」他點頭:「我是超強守護天使。你們有找到什麼嗎?」
「看來我們還有別的共通點,」我說:「我們全都有相同的最初記憶。吃那個蠟筆。」
「你覺得那代表什麼?」
「這個嘛,我們的年紀都不同,因此我認為這不是巧合。但我說不出來這件事為何讓我不安。」
確實如此。一想到這件事,我內心某處就會發癢,彷彿我忽略了什麼很明顯的線索。我彈了幾次手指,大聲說出我的想法。
「例如,在那個時間點之前,我們所經歷的事情都怎麼了?在我吃下那支蠟筆之前的好幾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夏儂和霍華德也都沒有答案,直到夜色落幕,這個問題仍懸而未決。霍華德送夏儂回家,而我查看群組紀錄,看著每個人的回覆,確認沒有人擁有吃下蠟筆以前的記憶。
上床前我去確認艾莉卡狀況,我忍不住思考如果我們給了她蠟筆,是否會發生相同的事。她會忘記在那個時刻以前我們做過的一切嗎?她還會喜歡我唸故事書勝過她媽媽嗎?
我將她下巴上的頭髮撥開,思緒不住翻騰。這實際上又帶來更大的問題。為了讓我的孩子發揮所有潛能,我需要做多少心理準備以放棄她?我希望選擇對她最好的,卻無法客觀的決定到底什麼是最好。沒有父母是預言家。跑步跑得快或在校表現良好都無法確保成功的人生。更遑論到底怎樣才算成功?
我關上房門,在走廊與凱拉相遇。她親了我的臉頰,並壓低聲音。
「有找到什麼嗎?」
「有人在調查這件事,」我悄聲說:「情況……很奇怪。」
「你知道蠟筆裡有什麼了嗎?」
「不知道,但會讓我們遺忘事情。」
「什麼事情?」
我偷瞄了艾莉卡一眼,確定她仍熟睡。
「所有事。會讓我們忘記吃下那東西以前的所有事。」
「所以你不記得自己之前是什麼樣子?」
「不太記得。不記得。但我也才六歲。」
「什麼都不記得?」
我搖頭。凱拉稍稍皺起眉,擔憂明顯增長。
「所以這把你變成一個新的人?」
「我不這麼覺得。」
「如果你不記得吃下那東西前的任何一件事,你又怎麼知道自己沒有變得全然不同?」
這是個好問題。
隔天,我和父母討論這件事。結果他們也有這麼想過。在吃下蠟筆前,我是個更吵鬧的孩子。也更易怒。我曾經很有活力、有點強勢,並且非常熱情。吃下蠟筆後,我彷彿徹底重啟。
「你話變少,」媽在電話那頭分享:「你不再愛看電視,且喜愛的口味完全變了。我們得買新的麥片。」
「你會說我變成了一個新的人嗎?」
「某種程度上吧,我想。但我們用一樣的方法將你養大。和相同的人相處,你終究也產生不了多少變化。」
「但我變得不一樣了。」
「我想是的。」
群組裡也有類似的對話。根據其中一人的說法,吃完蠟筆後,他從右撇子變成左撇子。有人的姿態完全改變。有人的說法方式整個不同。我們全都經歷某種變化,基本的人格特質受到更替。
我們等著夏儂加入,卻毫無反應。過了好幾個鐘頭,太陽都開始落下,她仍舊沒有回覆。在這之前,她是群組中最活躍的人之一。她也沒有接電話。我們開始擔心了。
「我放她下車的時候一切正常,」霍華德寫道:「要我去看看狀況嗎?」
「我去吧,」我說:「很快就回來。」
凱拉想一起去,想見見群組裡的人,但艾莉卡不太舒服,而我們無法帶她同行。得要有人陪她待在家裡。我說我會問問夏儂改天能不能來家裡拜訪她們。作為新手父母,你不會有太多時間認識新朋友。
我開車前往夏儂家。她住在市中心的公寓頂樓。是那種你得搭電梯上樓的最昂貴地段之一。以防我們會過來打招呼,她已經向我們說過大門密碼。這不是第一次有蠟筆夥伴造訪她家。
我走進建築物、踏進電梯,並輸入她的四位數密碼。門關上時,我再次察看手機。仍舊毫無反應。
門打開時,我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頂樓只有一間公寓,且電梯正對著前門。
門已敞開,顯露出椰子白的內部。
最顯眼的是一整灘的紅色,潑灑在她那白色皮質沙發的背面。旁邊則是夏儂已無生氣的軀體,臉朝下倒在她那極簡藝術風格的玻璃咖啡桌上。黑色髮絲與她的白色地毯形成血淋淋的對比,因為她的頭有部分被散彈槍轟得四散在房間裡。
她仍戴著前一天晚上的細框眼鏡。血液已經乾了好幾個小時,蒼蠅已經開始享用大餐。
我的目光鎖定著那抹紅色,周遭聲音消失。簡直像卡通一樣。像假的。我能聞見她血液的鐵鏽味,卻無法理解。我沒預期會看到那種東西,而此刻我無法看見除此以外的任何東西。我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看見紅色。我的心跳開始加速,並意識到有個聲音傳來。有些距離,像隔著一面玻璃。
我低頭看向手中的手機,發現是它在響。未知號碼。我接起電話,舉至耳朵。我感到口乾舌燥,被自己的脈搏干擾,幾乎聽不清楚。
「回到電梯裡並回家。」有個聲音說道。
我直覺說出腦中浮現的第一個詞。
「霍華德?」
「回家。如果你打給別人,我會知道。」
「你在做什麼?」
「照我說的話做,就不會有人受傷。」
通話結束,我離開。我沒有碰門,我沒有碰任何東西。
回到車上,我感到寒冷。像胃裡被塞了一堆冰塊。我小心調整後視鏡,強迫自己放鬆肩膀,並每隔50呎左右便確認一次車速。我不只是開車回家;我是模範駕駛。我很冷靜。專業。驚慌失措。
將車停到車道上時,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已經準備好手機。我已經輸入緊急號碼,準備好按下通話鍵。我把手放到門上,有個思緒佔據了我的心神。如果開門後看見另一灘鮮紅呢?只要我人還在外頭,那扇門關著,就能再假裝一下。
但我必須知道。
我走進門內。燈光黯淡,客廳中的電視音量轉小。沒有人在。有光從相鄰的廚房透出。我沒有脫鞋,走過轉角時只看見霍華德坐在廚房中島旁。他用一把獵槍指著我。頂部加裝了一個管子;是某種消音器。是露營車裡的那把獵槍。
中島上有個小玻璃杯,他揮揮手,邀請我坐下。我繼續站著,手指放在手機上,準備撥出電話。
「她們沒事,」他說:「她們在樓上。」
「你想要什麼?」
「喝下這個,然後我就會離開。」
「這是什麼?」
「很重要嗎?」
我往前走,坐到他對面。杯子裡有清澈的液體,還有一股強烈的化學氣味。霍華德往後靠並發出一聲嘆息,繼續拿槍指著我。
「我不能讓你把那東西給那小女孩,」他喃喃:「或給任何人。」
「你知道那蠟筆是什麼了?」
「你還沒想通?」他嘲諷道:「我還以為你是個天才。」
「那會讓我們遺忘事情,」我說:「早期的記憶。」
「不是,」他說,搖了搖頭:「牠吃了它們。」
「什麼?」
「牠吃了它們,」他吼道:「那該死的東西跑進你體內,把原本的那個孩子吃了,把你留了下來。」
他用槍管戳了戳玻璃杯,讓它一點一點朝我靠近。
「那是抗寄生蟲雞尾酒,」他說:「我嘗試給了夏儂一杯,但……嗯。它應該會殺死控制的東西。我不知道殘留下來的會是什麼樣的人,但至少會是人類。」
「我是人類。」
「不,你曾是人類。」他嘶聲道:「直到某個虐待狂騙你吃下某種蜈蚣或絛蟲的混種。你考慮要用來感染你女兒的那種東西。」
「除非我知道它是什麼我才會這麼做!聽著,我不曾--」
「狗!屁!」
他起身踢走椅子,廉價的木頭撞擊廚房磁磚發出巨響。汗水滑落我的臉,我想眨眼弄開卻感到雙眼發癢。他保持距離好讓我拿不到槍,但沒有放鬆警戒。他不曾轉移視線。
「我想要拯救你們所有人!」霍華德高聲喊道:「我只是需要更多時間來測試!我只需要這個,時間!我會把你們治好,然後你們就能以真正的人類的身分回到家人身邊!」
「我怎麼知道這會不會單純把我殺了?」我說:「如果它再次殺光我的記憶呢?」
我拍胸口強調,迫切的繼續說下去。
「這是誰?是誰在對你說話?是真正的我,還是蠟筆放進我體內的東西?」
「喝一口,然後我們就能搞清楚了。」
「我不想離開她們。我不能冒險。我不要。」
「你會變成真的,不然就去死。選一個吧。夏儂已經做出選擇。」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我的呼吸越來越淺,雙手顫抖。我拿起杯子。一股暖意順著我的脊椎而上。我閉上眼,讓思緒飄離。我幾乎能感覺到。小小的腳在神經末段戳動,劫持了一個系統,並取而代之。也許這些年來都在那裡。也許只是我的想像。
我將杯子舉至唇邊,化學氣味使我皺起鼻子。
接著我停住了。我聽見走廊傳來聲音。
「我肚子痛。」
我和霍華德轉頭,看見艾莉卡站在門口。霍華德將武器壓低,和我交換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她肯定是在凱拉被鎖進臥室時溜了出來。也許他以為她睡著了。
「爸比只是要喝點東西,」霍華德說:「他等一下就會去陪你。」
「我可以跟你牽手嗎?」她問。
「當然,」霍華德微笑道:「我們可以趁爸比喝東西的時候去樓上。」
他朝她伸手,而我發現事情出現異狀。她的眼睛反射出霧面的光澤。她看似在打呵欠,但嘴巴越張越大、越張越大。霍華德注意到的同時,我看見她舌頭底下有什麼東西冒了出來,同時她咬住他的手。
霍華德尖叫並扣下扳機,隨著一聲巨響,我們的廚房窗戶被轟出一個洞。他癱倒在地上抽搐,眼睛翻至後腦杓。我衝過去抱起艾莉卡,凱拉則在房間裡大叫。我急忙打電話尋求協助,而艾莉卡縮在我懷裡,並俯身至我耳邊。
「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霍華德讓我想起垂死的蜘蛛,蜷縮起來,掙扎著呼吸。某種黑斑從他手上的咬痕蔓延開來。
警察沒多久就到了。霍華德被帶去醫院。四天後才恢復意識。他們得截掉他的手臂,因為被某種強烈的毒物感染。他們不確定是哪種毒。
我沒有喝下那玻璃杯裡的東西,其他人也是。有些人完全拒絕接受我們被蜈蚣感染的想法。外科醫生絲毫不參與討論,但他的沉默已是一種表態。他曾提過在我們的X光片裡發現了某種東西,卻從未確切分享內容。
艾莉卡舌頭下方有個小小的皺褶。如果壓得適當,就會從皮革般的薄膜產生一種惡臭的液體。如果壓足夠的量並吐出來,她的腸胃就不會痛了。當我們發現這點,她便開始覺得好多了。
我和凱拉更仔細觀察艾莉卡。顯然她和其他孩子不同。她也開始更能自在面對自己。結果,她容易分心且有時顯得遲鈍,是因為她總是睡不好。大多數夜晚,她只是躺著,假裝睡覺。她的生理時間一直很亂。她也嚐不出很酸的東西,就跟她爸一樣。
最特別的是她的畫作。我們將其視為某種隨手塗鴉,但如果把它們疊起來,就能看出端倪;那是一張張截面。這與渲染3D列印物件相似。她的確畫出了她最愛的兔子先生;只是用了不同視角。
現在我們開始了解她了,她也變得更加開朗。以前她很害怕會不小心咬傷別人,或是被聞見不好的氣味。現在她能與之共處,便變得更有自信了。
到頭來,我還是不確定自己究竟是什麼。我不知道自己是寄生蟲,還是垂死心靈的殘留物。我不知道,但這無妨。無論我是什麼,我擁有愛我的妻子,以及與我相似的孩子。真正的我。她將能走到並達到我從未實現的高度,且她的世界觀會在許多面向與眾不同。那份特質永不會消失。
我不會餵她吃焦糖蠟筆。她已經很完美了。她只是個孩子。我的孩子。無論她最終會成為什麼樣子,都只屬於她自己。
即便到了現在,我仍不清楚是誰做了這些事。我不知道目的,或我們為何有這些特質。也許在我們的自然棲地中,白天比較長。也許我們的飲食習慣偏酸。這無關緊要。
最終,我們閱讀的是同一本繪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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