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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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卿妹回來了。」阿婆又講了那故事。
小雅的阿婆八十七歲,依然重複十七歲出嫁那一天的事。
那天大雨傾盆,娘家照習俗潑水時,水嘩啦啦,通通落進家門口水坑,水坑浮現出一個女人,跟新娘子般穿紅衣裳,頭戴珠簾冠的阿婆瞧見了水裡的是洪卿妹,長髮披肩,頭低低,卿妹穿紅衣回村裡來,「卿妹可憐,被壞人欺負,沒人幫她」
八十七歲的老人「咿啊!」一聲,雞爪般的手爪自掐脖子,生動得如出一轍。
水裡洪卿妹突然抬頭,整座院子安靜了,嗩吶不鳴,鞭炮不響,好命婆不吭聲,都沒了,像有人扭停收音機,新娘慌了,她正要動,所有人忽然都動起來,她的父親,小雅沒看過的曾外祖父,伸手猛抓自己的喉嚨,他喉間發出乾裂咳聲,手猛掐彷彿要把自己掐死,接著第二、第三、第四人,一個挨一個像串通好,紛紛掐住自己脖頸,沙啞咳嗽,喘不過氣,但沒人尖叫,也沒有人逃跑,只有起此彼落的乾嘔混又密又急雨聲淅瀝瀝。
「但後來,沒人記得發生過,所有人都說沒有!為什麼?」
皺巴巴的臉從驚悚到恍惚,最後兩手一攤,鷹牌萬金油味飄出,跟小雅兒時記憶一模一樣,不見阿婆逾二十年,老人除變更老一點沒變,依然嘟囔聽不懂的客語
「你明天早上不要再亂跑,在這等我。」
凌晨一點,萬籟俱寂,小雅猛揉乾澀的眼,放下快沒電的手機,起身端來快煮鍋裡的烏龍茶,又給阿婆添了小半杯,「怎麼能講這麼多話啊,喝完這杯睡覺。」
阿婆咧嘴笑,剩沒幾個牙,又喊出「洪卿妹」三個字,再次輪迴,小雅無奈,其實他也只聽得懂這三個字,有印象內容是兒時媽媽、阿姨、舅媽們翻譯的,「洪卿妹穿紅衣紅鞋,吊死在那棵樹下啊!」,還記得最愛嚇人的二舅舅滿臉壞笑。
「卿妹!」阿婆輕呼一聲,吹散茶杯表面不存在的葉片。
前天,小雅第三次在分局報警,備完案,晚上十一點半才打開租屋大門,就瞥見二樓門前人影閃動,小雅差一點報第四次警,直到燈光映出老人,老人拄四腳鐵拐杖,腳邊放萬客隆的藍色大購物袋,褪色到斑斑點點,阿婆笑得自然,彷彿只是散步到這順便來看外孫女,完全不解釋怎麼找到二十多年不見的自己租屋處
「阿婆你怎麼在這?」
阿婆沒解釋,也沒人跟小雅解釋,探頭望去巷外,夏夜的路燈朦朧,沒人沒車,整條巷子只有蟬鳴殘響,小雅沒有驚喜,也沒得到獎勵,只有一長串嘰哩咕嚕客語,阿婆進租屋後,不洗手、不洗澡、不吃東西,就坐在門邊那張木椅上,猛剁拐杖,咿啊啊說故事,那個快要忘記,洪卿嫂自縊的故事。
無法溝通。算了,之後再問,這麼晚打給那些親戚,一定很麻煩。依稀記起,阿婆愛喝茶,阿公好飲酒與酒後揍人,後者過世多年,雖然阿婆消失在自己生活更久。小雅雞同鴨講要老人別亂跑,去了巷口超商,買瓶回甘像現泡的罐裝茶,老人家喝紅茶、綠茶怪怪,拿了烏龍,結帳時想起架子上有鐵觀音,更適合老人?
去換太麻煩。
快煮壺加熱,不知有沒有回甘,茶香是有,但不多,老婦人一雙混濁極可能有白內障的眼眸眨了又眨,緊盯熱茶氤氳,「阿婆你將就點。明天我再問是誰……」
──是誰缺德遺棄老人,小雅沒說,想不起上次去看阿婆是猴年馬月
老人雙手捧陶杯,慢慢吹,樂呵呵不知又在說些什麼,像鳥兒啾啾,小雅打開翻譯app錄音,海陸、四縣切來又切去,開到最大聲,試了片刻,還是搞不懂,算了,跟小時候一樣比手畫腳,雙手合十托在臉頰下,一個老人該理解的睡覺手勢
「阿婆累了,睡覺,你睡這,我睡那。晚安啦。」
打開沙發床,挖出一條霉味濃的冬季毛毯,使勁抖抖,鋪平鋪好,一人一半,接受天降室友,阿婆搖頭嗚嗚哇哇叫,和過去一樣一個人說,一個人聽,平行線。
昏黃燈光慢慢黯淡,木椅上只剩漆黑剪影模糊的輪廓,像是久遠的故事。
小雅闔眼,那晚就這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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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阿婆不見,沙發上毛毯平平整整,茶杯空了,萬客隆袋子消失。
小雅頭痛,半夜斷斷續續客家囈語迴盪很擾人,迷濛滑開手機,找到母親。父母離婚那一年他剛滿十八。媽媽問以後想跟誰住。小雅反問:「什麼時候決定?」
母親說很早就談好,等妳考上大學。他也懶得再問。小雅去桃園念大學,輾轉在宿舍、租屋、到後來畢業留在北部,跟父親漸行漸遠,聽親戚說他信了佛,吃了齋,生活平淡如水;母親倒越活越精彩,今天日本,明天加拿大,後天不知又飛哪個國家,Line頭像三天兩頭換,一下高雪山,一下大草原,笑得燦爛,合照的新男朋友形形色色,張叔李伯、Jason,認不得,記不住,也沒心力知道。
「老媽開心就好。」
匆匆掠過一張張異域風景,貼個可愛的兔子比讚,最後滑掉。小雅來回踱步,時不時開門往樓梯口瞧,又鎖上門,去樓下到處轉,再無老人,大概不會再來了。
午後小雅忙搬家,搬到手腳發痠發軟,新租的大廈套房小一點,貴很多,但一樓有24小時管理員保全輪班。當晚八點半,舊的租屋空了大半,最後的行李也堆好成積木模樣,好不容易喘口氣,外頭傳來咚咚、咚咚枴杖聲,不讓人歇息。
「阿婆你整天跑哪去?」小雅不知該生氣還擔心。
阿婆怡然自得,一屁股坐上木椅,萬金油氣味衝鼻,老人整張臉皺如發霉柑橘,嘰哩呱啦,好像自己以前國小放學跟爸媽使勁講的學校趣事,可惜,聽毋。
大街上,手搖飲連鎖店還沒打烊,「烏龍茶跟綠茶,大杯,對,都半冰微糖」,習慣久了,忘記要給老人點熱的,雖然店員還沒開始搖,但算了,提回家,撈掉冰倒進快煮壺,熱氣裊裊,變空的租屋多了溫度,精神奕奕的阿婆衣服沒換,花花綠綠的綢緞衫,寬鬆脫線的燈籠褲,像古裝劇走出來的角色。小雅嘆息提醒。
「阿婆,我後天要搬家啦,你別─」小雅手指自己,接著食指、中指扮成兩條腿往門口擺去,「我要搬走了知道嗎?」,還裝起怪腔怪調,「窩咬版咒啦」貌似跟老外溝通,說著說笑了,阿婆也傻笑,替老人添滿茶,影不影響睡眠不管了。
「洪卿嫂吊樹上,穿紅衣。」
他搬走,阿婆後天來怎麼辦?
點開手機,想問親戚一句「阿婆怎麼會在我這裡?」
雖然同個縣市,不過只有年初二或暑假,母親才會帶她回阿公家住,那高粱酒味混雜茗香與線香的老宅,記得國中後沒再回去,阿婆的後來,大多是電話裡聽來的,跌倒,開刀,復健,開始忘東忘西,半夜會跑出去,遇到魔山仔,不認得子女,不記得吃過藥,包尿布。再後來,消息也沒了,只剩爭吵。
「輪流顧,怎麼輪?你一個月,我一年啊?」
「你要上班,那我跟阿信不用上班還是怎?」
最後,爭吵一律切客語模式,不知道是不想讓小雅聽懂,還是怕阿婆沒法參與
小雅放下手機,忽然想到他年初退了家族群,通訊錄裡的親戚刪得乾乾淨淨,倘若加回來,只是問阿婆,麻煩。反正拖一天也不會更糟,屋子裡多個講床邊故事的也沒有去問那麼麻煩。
「洪卿嫂被壞人欺負,大家叫他不准說」
添最後一杯茶,小雅點開房東的通訊框,黑色剪影叨叨絮絮第二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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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十點半,走廊忽然傳來噹啷一聲脆響,貓眼看去,門口躺著一只黑色垃圾袋,小雅二話不說打110,警察來得有點慢,不過還是來了,打開垃圾袋,裏頭是幾把生鏽菜刀跟鋸子,沒帶鑑識人員,不確定是否為血跡,暗赭色一坨坨,還有幾十張A4印的暴露照片,臉用AI生成換成了房間的女主人。
X搞這齣,不是第一次,見怪不怪,小雅兀自拍照蒐證,《跟騷法》要再多個散播猥褻物,警察也無奈,「口頭跟書面都告誡過了,但您保護令還沒下來,這X也沒有直接犯行,現在強制力……逮捕也講人權。」,懶得抱怨,只是聳聳肩。
「我們會再通知X到案,小姐您自己多注意安全。」
警察散場時快十二點,樓梯才傳來咚咚枴杖聲,小雅鬆了一口氣,不知哪來的自信,「放心,我現在有同居人保護。」,阿婆身上還是那大紅綠綢緞,也不怕熱,萬客隆大袋子晃呀晃,跟警察擦肩而過,小雅懶得想一個只會講客語的九旬老人到底白天去哪,到底為何身體那麼硬朗能北上,而他二十幾年買不到南下車票。
「阿婆,明早你不要亂跑,等我,我起床,帶你一起去新屋子。」先比兩條腿,再雙手交錯弄個大大的叉,老人咿咿呀呀操陌生的語言,炊煙再次冉冉,又有茶香,也不管凌晨咖啡因能有多張狂,老人雙手捧杯,像捧起十分珍惜的寶物,也許像她出嫁時戴的珠簾霞冠,阿婆吹了又吹,啜飲後又講起不知第幾個輪迴。
「水裡,紅衣。」他說他的。
「一起去新家。」我回我的。
凌晨兩點,炊煙散了,小雅鑽進半個沙發,確定房東回覆能續幾天,算日收費一天五百,至少阿婆不會早上消失、晚上撲空,這樣就好,老人還在呢呢喃喃。
「十三歲,欺負洪卿嫂的壞人就是……」阿婆手勒脖子,沙啞咳咳,壞人是誰,親戚從來沒說過,小雅覺得這種人就跟X一樣,垃圾,不用名字。
X一開始是阿姨介紹的,好像竹科還南科,科技新貴,說人老實,不菸不酒,很搶手,直接以結婚為前提交往吧,大家年紀都到了。小雅怕麻煩,互加Line後第一句就「長輩自己弄的,我目前沒規劃,不用聯繫謝謝」,也不知道謝什麼。
後來不清楚怎麼會變這樣,不清楚X怎麼摸到自己公司,怎麼找到自己租屋處,怎麼會堅持「愛你海枯石爛至死不渝」,很神奇,根本沒開始過,懶得去深究,跟蹤盯哨、羞辱威脅、寄用過的保險套,亂七八糟,光應付就耗光了全部精力
更神奇的是阿姨,「他覺得你要給他追」、「男人就這樣。」、「結婚就會好啦。」
不明白。
大年初五,阿姨說很久沒聚餐,大家都要到,小雅去餐廳才發現X早坐在包廂,媽、阿姨、大小舅媽,一人一句整齊劃一,跟阿婆婚禮發瘋的一樣,X笑得非常靦腆,像那些事都不是他幹的。對了,這才想起,那天阿婆在哪?療養院?當時完全沒想到。當天聚餐鬧得很不愉快,後來就通通刪光光,決定老死不相往來
「阿婆還醒著嗎?」不管是誰不顧,就當現在輪到我顧。
路燈黃澄澄的光,黑色剪影的手掐脖,故事一輪又一輪繼續。
小雅安心,莞爾睡去。
碰一聲。
不知睡了多久,不確定是不是夢魘,小雅驚醒時外面天依然漆黑,開了燈,房裡沒老人的身影,只剩淡淡的鷹牌萬金油香,房門是打開的,隨風雨咿呀咿呀響。
外頭傳來尖叫,樓下突然亂起來,有人開窗,有人跑下樓,不知道何時下起雨,雨水淅瀝瀝又快又密,小雅呆住片刻,口乾舌燥,「阿婆、阿婆,你在哪?」
雨聲越來越大,沒有老人,小雅快步出門,樓下群聚住戶議論,很快警車跟救護車駛來,擔架抬出,滿臉是血的人哀嚎震天殺豬似,小雅瞥了眼,半天才認出來
是X
那晚阿婆沒有回來。隔天早上也沒有,中午接到分局電話,熟門熟路摸去。
昨天來的警察語氣曖昧,轉告小雅:「監視照到X凌晨四點三十五分,爬牆上二樓、撬開你租屋處的門走進去,但很快,兩秒就退了出來,像看到什麼,一動不動,三十秒後他雙手掐住自己脖子,看起來很用力,嘴巴開開闔闔,喘不過氣,最後人不斷倒退,臉很腫脹,腦袋往後一仰,身體翻過圍牆,就碰,掉下去。」
警員滿臉古怪,指畫質很差的監視畫面,照小雅房門,「你屋裡還有誰嗎?」
「我阿婆。八十七歲了。」
「那麻煩阿婆來做筆錄。」
小雅離開分局時雨停了,陽光普照,地上還沒乾涸的水坑裡只有自己的倒影。聽警察說X身上帶了水果刀,還有一瓶未稀釋硫酸,墜樓時剛好招呼在自己的身上
小雅懶得多說什麼,麻煩。
傍晚,巷口手搖飲店依然是「綠茶,烏龍,都大杯,半冰微糖。」,回到租屋處很安靜,冰塊撈掉後,只有快煮壺嗡嗡聲,只是一杯茶放到變涼,加熱,再變涼。
晚上九點,沒有拐杖聲。十點也沒有,十點半白天的警員打來,語氣裡的懷疑越來越濃,說警方聯繫上了小雅沒興趣聯繫的人,他們說外祖母十天前已往生。
「是嗎。」
按下快煮壺,炊煙再冉冉,毯子鋪得四平八穩。空的木椅洋溢鵝黃燈光。
隔天傍晚,退了租,最後一箱隨身行李架上摩托車,又去巷口買了杯烏龍,騎到車站,台鐵照例晚幾分鐘,不過跟小雅比,算很準時了,冰涼的烏龍茶浸濕小桌板上的車票,車窗外晃悠悠的浮影飛掠,一幀幀黑色剪影不知道究竟在說些什麼
應該回家了吧?回家就好。
點開手機,翻譯網站跳出廣告,悄悄按下社區大學的初級生活客語課,女人慢悠悠填起個人資料,小雅希望這不會很麻煩。火車一路往南,沒停下。
──勿入里和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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