磺山古樓(三)
我飛快掙扎了一秒決定不關掉頭燈,然後陷入一堆糾結。
居然有其他人?是人對吧?他們是誰?怎麼進來的?能溝通嗎?我要隱瞞自己身分嗎?我要先摸黑溜走嗎?不行,燈光越來越近了,現在溜走太困難。假裝自己是不小心進來的?怎麼進來的?假裝需要幫忙示弱?但我的裝備會不會太齊全了?
我迅速把信號槍塞進背包,然後調整呼吸試著讓自己傻愣愣的看向迎來的燈光,然後喊了一句救命卻驚覺,若這批人非善類,就是將自己置於險惡之中。
「你誰?能幫幫忙嗎?」
「我們掉下來一陣子了,有人受傷。」
「有吃的喝的可以分一下嗎?」
「你怎麼進來的?」
聲音越發吵雜,想必是也逐漸靠近了。我頭燈照射過去,仔細看他們其實也才五個人,還有三個人是用手機或行動電源當手電筒照明,看起來是那種一日登山隊,有人背著小背包、也有人背著大包,從他們的腔調、服裝與靠近的步伐,戶外經驗應該沒多深厚並且有受傷,但至少不是壞人,如果是壞人應該不會這樣大聲詢問。
一般來說,爬山有分幾個階段,會先從只要半天不到的郊山開始,接著是很難遇不到人且開發跟維護良好的百岳,再來是一些冷門百岳或中級山,最後會像婉貞那樣沉迷在一些刁鑽的喜好,可能是秘境、古道、完百跟開發未知的路線,隨著每一次下山,不斷的成長都能讓下一次在荒野中更周全。
但他們的語氣有太多不安,有個人走路一拐一拐看來腳可能扭到或翻船,甚至我悲觀到覺得他們只是網路自組團。
「呃,我原本在翠翠谷附近,想說找個地方上小號結果掉進一個洞,回過神來就在這裡了,你們知道這裡是哪裡嗎?要怎麼出去?」我隨口胡謅,盡量讓自己像個迷途的登山客。
把姿態放到跟對方一樣,比較容易取信。
「好吧…」有個比較深厚的聲音發話,觀察下來應該是個比較專業的登山人「大家先關燈保留電力,然後我們坐下來休息討論一下。」
我頭燈打了打前面這片無垠的黑暗,幾步台階下去後先是一小塊空地,然後有數不清的石堆整齊地擺放,他們五人從石堆中穿梭晃過來到我前面的空地就坐下來等待我過去,我在心裡嘆口氣,事情變麻煩了,怎樣都沒想過裏面也有活人,如果能回去肯定要暴揍一頓西裝男怪他沒講清楚,我用焦急之下帶有試探的方式詢問,確定了眼前這些人身上並沒有黑斑,這五個人僅僅是為了進入磺嘴山生態保護區才揪團成行的隊伍,戶外經驗不多,除了剛剛開口要大家關燈的人,其他人都當作一日遊所以沒帶什麼有用的裝備。
我掏出背包裡的壓縮餅乾跟行動電源分享,先將注意力從我身上轉移並呼攏一下自己就算爬郊山也會重裝走硬派寫實軍事的風格,用食物跟飲水搭配尬聊,他們前一天中午從磺嘴山頂想繞去磺嘴山北峰,路上掉進一個天坑,爬不出去就一路在這石堆海中飄盪,沒有訊號能求救,只能輪流省電跟借用行動電源在這裡漫無目的尋找出口。。
「走哪個方向都差不多。」
「走了好久感覺都在這片石頭海打轉。」
「差不多幾個小時前聽到這個方向有點聲音。」
「邊走邊摸摸過來。」
「靠過來就發現你。」
我不敢講白我怎麼進來的,順著話題七嘴八舌討論,他們只著墨在怎麼走出去,而不是怎麼走下去,我反向思考發現,他們往我這走來的那幾個小時前,就是我剛進入翠翠谷的時候。
「是說,你們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沒有?聲音不就是你製造的嗎?」
「風聲?」
「總不會是石頭會說話吧呵呵。」
「沒什麼注意呢。」
「會不會是回音?」
『這樣啊。』我心裡暗暗地想,八成是黑斑關係,下來後總會有股嗡嗡呢喃在我腦內響起是這道門呼喚黑斑?還是黑斑引領我進入門後?進來後時不時聽到的莫名低語,是黑斑在試著…呼喚?誘惑?真焦躁呢,這股低語似乎在催促著我,急促地要把我推入深淵。
這五人當作一日遊,再加上又過了夜所以吃的喝的沒剩多少,我卻驚訝在這種黑暗中過夜,他們身心還健在,只有些許飢渴飢餓,最嚴重的也就只是腳扭到而已,這些人的身分其實很簡單,至少簡單到我肯定跟西裝男或他背後的組織沒關係,但我還是要揍他一頓。
主揪是某大學的教授,大家都叫他羅教授,為了生態調查跟勤前準備便先以登山的方式進入看看,要湊人數於是在社群上揪人。
唯一的女性約莫二十多歲,湘湘,是羅教授的研究助理,有簡單的戶外經驗但不深入,大概也就是假日會跟朋友去爬象山那種程度。
看起來裝備最齊全的叫小許,年輕的健身教練且爬過不少百岳,他才是真正的戶外狂人,你想像就是爬個象山也會背20幾公斤的重裝背包訓練自我的那種,我猜他們五人還算穩定多半也是他的功勞。
剩下兩個男生林琦跟阿順則是正經八百的上班族跟跑外送的打工族,兩個都是好奇磺嘴山這個要申請才能進入的地方所以加入的,本身是那種你想得到隨處可見的平凡人,戶外經驗跟湘湘差不多。
完了,玩脫了,這算天崩開局嗎?幸好他們還算會聽小許的話,但可以肯定的是,比起來絕對是自己行動安全點,只是這種打算拋下活人的冷血想法,是不是也是黑斑影響我?。
「我們找不到出口。」
「走了很久,四處都是石頭,石頭們意外很整齊,很像刻意這樣擺的如此正式隆重。」「這裡很大看不到底,魔術大空間啊。」
「幾個大空間旁邊有小門,門內的小空間也都是擺了一堆石塊。」
湘湘拿出隨手紀錄的筆記本給我看,上面有畫出他們下來後勾勒的平面圖,希望我看出些端倪。
這平面圖畫得極度差勁,像一個品字,但兩個口旁邊還有許多方格,而實際上多大呢?因為他們邊走邊休息所以也無法確定,好吧,不能怪她,畢竟照明不夠,也可能她空間感薄弱,只是從這些人的七嘴八舌,倒也抓出他們五人的性格。
帶頭的小許八成是因為危機自己站出來,有那種領導者氣息,但對於眼下情況一無所知,正面地帶領大家想要離開這裡,說話方式挺直接的。
羅教授倒是挺冷靜的,比較像是在觀察著環境,學術務實的理性讓他對環境比較敏感。
剩下三人差不多,年輕、缺乏戶外經驗、有點飢餓口渴於是心態上略為焦慮,大概是平常就活得好好的吧,有手繪地圖的感覺細心一點,林琦沒什功能,腳扭傷的阿順猜測因為長期靠兼職方式過活,語氣中帶有一點投機取巧跟用來掩飾受傷不舒服的戲謔感,在這情況中也許能讓部分人放鬆,但只讓帶有黑斑的我感到不悅。
我腦海中閃過一絲想法,這樣迅速將陌生人分類,好判斷是不是對自己有利,我哪時開始這樣思考了?若以前的我就會這樣想,光熙、筱君甚至是婉貞,他們早就不會是我許多路線的夥伴了,如果要照黑斑的思考,帶他們在身邊當擋箭牌?還是拋下他們比較好?
「你們從哪裡開始的?」為了阻止那些胡思亂想,我想了個不重要的問題,畢竟從這圖也看不出從哪裡掉下來。
「應該是這兒。」湘湘指了最大的口字左下角「我們一開始沒有特別往哪裡走,發現周圍都是石頭,小許決定先找個牆壁,接著沿著牆壁走,然後我們摸出了這幾個空間。」「我們是在這邊休息。」
「我Apple Watch就是在那死機了。」
「這地方好像有什麼磁場,會嚴重影響3C用品。」
聽他們七嘴八舌,其中也沒什有幫助的資訊,我嘆了口氣,還是別浪費時間,你們不走我可要走了,雖說如此,有人同行還是比較好。
「往這裡看看吧?」我隨口卻語氣堅定地打斷他們的交談,指著湘湘地圖上最大的口字,如果他們很快且都一直沿著牆壁走,這個最大的房間中央最容易被漏掉,並且這些人其實缺的不是出口,而是領導,只是我這樣做也會有問題。
「這裡我們有走過,除了一堆石頭沒有任何東西」小許立刻反駁,畢竟在他聽起來我就像是在挑戰他。
「但如果照湘湘畫的,這裡看來最大,也最容易漏掉線索,不然要我們沿著牆壁慢慢摸索嗎?天知道這幾面牆多長。」
我不作聲站起來整理背包背上,一是要推動大家開始走,再多說會顯得我知道太多,二是讓其他人有個困惑跟方向,剩下就讓他們自己來,但說真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往下一層就是了,起碼都比陪這些人坐著徒勞來得好。畢竟我也沒什風水建築知識,趕快往前去最有可能的地方找線索。
雖說我把腳步刻意放慢,但為了逼迫他們起身,我直接沒禮貌地從坐著的他們穿過去向前,我聽到小許在我背後說,那我們先跟他走,看是不是他說的那樣。
我再次在心裡嘆口氣,這個人很好勝,這時候有老周在就好了,老周就算沒辦法具體反駁時,起碼會設定並且討論保險方案而不是一句「看是不是他說的那樣。」
等到他們也都屁股離地,我轉身看了他們一眼,確認一下隊伍的順序,就打頭陣慢慢走,小許跟在我後面,再來是林琦、阿順、湘湘跟羅教授。
顧及腳扭傷的阿順,我們走走停停一陣子,說是走,其實也只是在黑暗中瞎晃,頭燈光線所及之處,沒有牆也沒有路標,仍舊是無盡的石堆,這些長方體,它們安靜的排在我們周圍,整齊到讓人不舒服,我注意到這些石堆整齊的異常:整齊的表面、整齊的排列、整齊的間隔、整齊的高度、整齊的長寬,像極了棋盤或座標平面,如果不是強迫症就是必須肅穆莊嚴才這樣擺放。
我邊走邊想了一下,長度大約兩公尺,高度在腰際左右,寬度差不多一個人坐上去剛好,排放的方式像是剛好能讓人走過,又不像要讓人久留,石面平得太不自然,就像是有人打磨過這數不清的石堆們。
如果是牆,太低了;如果是箱子,用石頭也太重;如果是祭台,根本不需要這麼多。
我還在思索時聽到小許在抱怨這樣走來時路根本是浪費時間,應該要換個方向,但我注意力現在全放在這些石頭上,沒空理他在試圖想領導大家。
我邊走邊摸石頭,就是那種在大賣場經過東西都要摸一下的手賤,順口問了句他們下來這麼久,有沒有好好研究石堆們,然後因為腦海中的嗡嗡低語實在太煩而停下來,眾人也隨之佇足。
「不就石頭。」阿順哼笑地說「要研究什麼。」
「花時間體力跟電量看石頭,倒不如想想怎麼出去。」
「我有畫在筆記本上,可是也看不出有什麼。」
「我好奇的是,這麼大量肯定是有人刻意作的,但為什麼?」羅教授說「裡面似乎空間不小,又好像放了什麼。」
「但這都對我們沒幫助吧。」林琦語氣無奈地說「還是跟小許說的一樣,別在這東西上浪費精力了。」
我把頭燈取下貼近石面,發現上面有簡單的刻痕,筆畫很淺,像是刻上去之後又被歲月磨平,灰塵剝掉後看得清楚是三個字。
「這是國字嗎?」湘湘湊過來看。
羅教授原本只是站在後面,看我突然對石頭展現濃厚的興趣,也跟著蹲下身端詳,他把臉靠近,看了好幾秒,然後轉身去看另一座石堆。
「我沒猜錯的話,這些石頭上都有刻字。」
「那很重要嗎?」小許不耐煩地說。
「這能幫助我們了解這兒。」羅教授一本正經地說「也許就有離開的線索。」
如果是牆壁,不會刻字;如果是箱子,不是兩三個字就能刻寫裡面裝了什麼,但換個方向想,山裡、隱密、莊嚴,我瞬間理解了,這不是石牆石箱更不是石堆,三個字,大概是人名,這是棺材,這是個大型墓地。
「裡面不是山」因為山洞裡的一切,都超脫自然,從剛剛開始,我們就一直走在死人堆。
「你要幹嘛?」大家看到阿順突然對著石棺動手動腳,小許皺著眉問。
「我剛剛注意到,我靠的這石頭有點縫隙還有細微的聲音傳出來,我用手電筒照了照有點反光,感覺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在裡面,難道你們不好奇裡面有什麼嗎?大家放輕鬆嘛。」
「拍一下嘛,留點紀念也好。」他用手機相機開閃光燈照了照,接著開玩笑地用手機手電筒照了照內部,不理會大家擔憂的神情,說啥也沒看到就伸手探進去。
「別碰!」我跟小許異口同聲地說,他的別碰是帶有權威命令的語氣,而我則是擔憂那些更糟糕的事情。
但太慢了,阿順早就把手探進去,很快過兩秒慘叫連連地將手甩出,右手掌一片黑點在竄動,大家都將光源照上去,那些東西從順著手腕往上鑽進袖子裡,同時更多黑點從石棺縫隙蜂湧蔓延,有的從石縫掉到地上後很快往他腳爬上去,那些黑點們仔細一看,也許是螞蟻、也許是甲蟲、也許是蜈蚣,看得出來的是,這些蟲子被驚醒很不爽,而且餓了很久。
湘湘尖叫著被羅教授往後拉,小許反射性地想伸手幫忙卻僵在原地,林琦則是驚恐地站在原地。
「幫我啊!」「救命!」「幹!」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太快了,從聽到慘叫到回頭看他,阿順身上已經滿是蟲子了,阿順手腳慌亂揮舞地掙扎求救時還有不少蟲子想往所有開口鑽進去,鼻孔、嘴巴跟袖口都有不少蟲子衝入,蟲群不斷竄上使他講不出任何詞彙,慘叫變成一陣陣的悲鳴悶哼。
我們愣著看著他被蟲群淹沒,看著他手足無措跟掙扎求助,努力地朝我們踏出步伐,伸出手卻軟弱的垂下然後往前倒在地抽動,大家早已嚇傻著邊驚恐邊後退,蟲子們飛快地淹沒,然後爬不上的蟲子開始從身上掉落跟擴散往外蔓延,大家倒抽一口氣後小許終於大叫要大家快跑。
跑起來是跑起來了,但要跑哪?會不會這些棺材裏面都塞滿蟲子?這裡真的有出口嗎?幸好蟲子裡面沒有會飛的,幸好少了扭傷腳的人大家動作飛快,但周圍都是一樣的棺材,一樣的環境,一樣的黑暗,也不知道該往哪裡。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許只有十幾秒,也許已經過了好幾分鐘。頭燈的光在石棺之間亂晃,長得一樣的石棺,每一道縫或陰影都像隨時再爆出蟲群。沒有人敢回頭,可是我一直覺得背後有東西在追,不論是蟲還是什麼,即便不一定是真的,也可能只是阿順倒下前,那隻手刮過地面的聲音,還留在我耳朵裡。
林琦跑在最前面,嘴裡一直念著什麼。
「欸你們有沒有聽到風聲?」
「好像有。」
「細細的。」
「有風聲代表空氣有流通對吧?」林琦慌恐說「跟著風聲的方向走,肯定就有出口。」「喂不要自己亂跑亂衝啊!」小許大喊,但他的聲音在大家的驚恐下顯得軟弱不堪。
其實我知道,他所謂的「風聲」是什麼,根本就是那股一直在腦海揮之不去的低語,我明白那不是風聲,那聲音並不是氣流穿過石縫的物理震動,就像棺材在彼此對話,試圖引誘我們發生不好的事。此刻像是有無數個林琦、甚至是已經被拋下的阿順,甚至有無數個我影響我的腦袋讓我覺得他們在我耳邊呢喃。
「這邊…」
「再往前一點…」
「快點阿…」
這些聲音破碎卻精準的吸引我們朝同一個方向奔跑,此刻黑斑散發陣陣刺痛,就像是一種共鳴,接著我聽到阿順的聲音有力地大喊往右跑,而我很肯定不是只有我聽到。
跑在最前面的林琦立刻轉右邊衝刺,我腦中一震,阿順的聲音耶!可阿順早就在我們身後不知多遠甚至沒辦法再講話了。
我來不及阻止,林琦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頭也不回就往右邊衝去飛奔。小許、湘湘和羅教授也許也聽見了,也跟緊在後。我們在石棺海中瘋狂穿梭,後方蟲群爬行的沙沙聲其實早已淡弱,卻彷彿還在大家耳中繚繞。
「看!那邊!」林琦興奮地指著前方,那一處石棺明顯少了很多,空曠處變大了。「停下來啦!」我察覺到不對勁,那些低語聲突然變得尖銳,像是在嘲笑。
但林琦太快了。在這種極度恐懼與亢奮的狀態下,人的感官會變得極度狹隘,眼裡只剩下那個以為是出口的空間,他連一聲驚呼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就消失在視線內。
「林琦??」
小許衝過去,蹲伏在地上朝下大喊。我喘著氣湊過去看,是一個跟石棺差不多大小的破洞,看來是他衝太快掉進去。
「你還好嗎?」
「下面怎麼樣?」
照不出下面長怎樣,大家手機頭燈往下四處亂打,絲毫不見身影,這高度我看用繩子也有點困難,但終究我們是要下去的,我默默地決定隱瞞有帶登山安全繩這事,然後湊過去關心。
「我還好!包包先擋住了,就屁股有點痛!還動得了。」
林琦的聲音傳上來,有一股心有餘悸劫後餘生。
「旁邊有什麼東西嗎?」
「有沒有下去的辦法?」
「不知道,我看一下。」
我們四人只能在上面空等林琦的回應,這洞穴猜測兩層樓高,林琦手上的光源是他的手機,隱約看得到有光束亂晃,但沒辦法看到更多的了。
「欸這裡好像博物館,放好多東西喔!我看看!」
「是什麼文物嗎?」「長怎樣?」「你上得來嗎?」
「先找找有沒有樓梯吧。」羅教授張望四周並冷靜打岔,大家回神到這才是當務之急。「我看看喔。」他頓了頓「周圍好像沒有什麼樓梯,我先走走看,你們趕快下來,我先在下面探路看-」
聲音嘎然而止。不是那種聲音淡出的感覺,而是像電源被瞬間切斷,連同他手機的光束也一併消失。
「怎麼啦?」「說話啊!」「欸欸欸!」
「林琦?」小許又大喊一聲,沒有回應。
我把頭燈開到最強,往下照射,隱約地看到地板,但剛剛林琦發聲的地方,啥都沒有,沒有裝備、沒有散落物、沒有血跡什麼的。
那裏空無一物,就像剛剛跟我們說話的林琦從頭到尾根本不在。
「他去哪了?」湘湘的聲音在發抖「他剛剛還在說話…」
「消失了。」我低聲說,這不是墜落,也不是躲藏,而是林琦的存在感,直接被古樓掐斷的感覺。
林琦的沉默讓我們也陷入一片沉默,到底要怎麼樣,一個人的存在才能瞬間被湮滅?停下來的我們,互相對看一眼,大家被阿順的慘況席捲而低迷,面面相覷沒人敢開口下一步。
剛目睹一個人被蟲海吞噬,又有個同伴憑空消失,大家心裡難以消化,現在還沒精神崩潰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總之,趕快下去吧。」直到我受不了腦袋持續的低語,站起身了,小許才努力按住不安地說。「要怎麼下去啦!下去要幹嘛!我不要!我不要啦!」湘湘用近似啜泣的語氣說。「那邊。」羅教授思索地將視線抬離破口,看向不遠處的盡頭「你們在跟林琦談話時,我照了照四周,那邊看起來最不一樣,去看看吧。」
不知是黑斑刻意的影響還是低語的誘惑,再配上羅教授所說的方向,還真的找到向下的樓梯,羅教授帶著讚嘆與憐惜撫摸樓梯邊上精美的雕刻,我只覺得這雕刻配上這石棺海,也太不搭。
踏下最後一階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們全部愣住了。
這裡確實像個博物館,但那種違和感簡直要讓人發瘋,瘋狂到讓我們震驚至忘記剛剛怎麼從蟲海逃走、阿順的脫隊跟林琦的失蹤。四周是巨大的朱紅圓柱,天花板刻劃宮廷式的燈飾浮雕,在我們交錯的燈光下顯得金碧輝煌。兩側是一排排精緻的木製展示櫃,裡面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古董——青銅器、玉石、甚至還有看起來像清代的朝服。
「好多東西…」「展示櫃…」「那是故宮的館藏嗎?」湘湘和小許七嘴八舌地驚呼,腳步不自覺地放慢,被這些華麗的陳設所迷惑,幾乎忘記林琦的消失。
羅教授卻沒有動。他站在中央端詳,頭燈緩緩掃過那些柱子的排列方式,以及牆上那些特定的回紋裝飾。他的呼吸變得非常急促,甚至帶有一絲恐懼,然後平復下來吐出一口氣。
「這不是博物館。」羅教授的聲音很小,在死寂的大廳裡卻清晰無比。
「教授,你說什麼?」小許回頭問。
羅教授環顧一圈,端詳完一周,呼吸急促到像是快要哭出來,又像是快要笑出來,卻突然轉為欣喜狂熱的語氣開口。
「這是中山樓啊!這裡才是中山樓啊!中山樓才是模仿這裡蓋出來的啊!!各位!我們在翻寫全新的歷史啊!」
我不懂羅教授的語無倫次與不符合他先前冷靜務實的性格,卻大大打了個冷顫。
西裝男為什麼要約我在中山樓,我好像明白了。不是中山樓,是中山樓像這裡,陽明山上那個印在百元鈔票背面、用來接待外賓與召開國民大會的建築。我們明明在磺嘴山的地底深處,在一個擺放一堆不知道屬於誰的棺材的古老墳場,現在又是一堆古老文物,如果真是中山樓,那麼接下去的第三層,到底還會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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