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裂嘴女
晚上九點的快炒店門口，公司聚餐結束後，許多同事都陸續回家了，只剩我扶著喝醉的主管一起等計程車。
「嗝……小辰呀，車子還沒來嗎？」主管嘴裡吐出快炒料理跟啤酒混合後的飽嗝味，讓我忍不住想憋氣逃離，但怕他喝太醉跌倒，又不得不待在旁邊扶著他。
「應該快到了啦。」我說。
「嗯……嗝……對了，小辰，你覺得新來的那個女助理怎麼樣？」主管瞇起眼睛，臉上露出他招牌的猥瑣笑容，嘿嘿笑著說：「剛剛吃飯的時候……她一直在盯著我看，可能對我有意思……嘿嘿，小辰，明天上班的時候，你記得要幫我多說一點好話……」
「是、是，我知道了。」我皺起眉頭隨口應道，又來了，幾杯啤酒下肚，老色鬼的樣子就現形了。
今天晚上的聚餐，其實多數同事都不想來參加，主要就是因為主管的個性，他今天四十多歲，是年輕人在職場上最怕遇到的那種中年人，愛開黃腔又不尊重女生，整天只會在辦公室裡說一些沒人聽得懂、笑點又粗俗的黃色笑話，但大家為了給他面子，還是會敷衍笑兩聲就是了。
要不是看在今天是公司經費請客的份上，這場聚餐根本沒人想來，而我也是因為猜拳猜輸了，才會留下來陪他一起等計程車的。
今天晚上的路況似乎特別塞，本來說五分鐘就要到的計程車，十分鐘了卻還不見蹤影，主管便拿出手機滑了起來，這樣也好，至少我不用再聽他的黃腔了。
沒想到一分鐘後，主管又發出色瞇瞇的笑聲，說：「小辰呀，你看這個妹子，身材很正吼？」
主管把手機轉向我，螢幕上是一個女生的IG帳號，上面有許多自拍照片，都是用手機遮住臉孔、對著鏡子自拍的照片，現在很多網美都喜歡拍這樣的照片，這種不露臉的照片能營造出神秘的美感，而且能特別凸顯身材，就算沒化妝也能拍，而這帳號裡的照片幾乎都是這樣的遮臉自拍，不過每張都拍得很漂亮，就算沒看到臉，也能想像出手機底下的一定是個大美女。
「沒露臉真可惜，不過這個身材，嘖嘖嘖……來，我傳給你，不要說我沒照顧你啊。」
主管說著一邊點了愛心，然後用Line把那女生的IG分享給我，儘管我沒什麼興趣，但畢竟是主管傳的，而且他又喝醉了，最好還是捧場一下，於是我馬上點開訊息，打開那女生的IG隨手點了個愛心。
這時候計程車終於來了，我趕緊把主管送上計程車，直到計程車駛離，我才鬆了一口氣。
「好了，終於能回家了……」
我轉身朝最近的捷運站走去，我目前租的公寓位於郊區，雖然位置偏遠了點，不過附近還是有一個捷運站，那條路線沒什麼人坐，這個時間回去的話，車上已經沒幾個人了吧……
******
結果就跟我想的一樣，因為時間已經很晚的關係，坐捷運回去的路上，車廂裡除了我之外只有五名乘客，到站後更只有我一個人下車。
出站後，我獨自一人沿著地下道朝出口走，儘管氣氛有些恐怖，但我不在意，比起大車站那種人擠人的盛況，我更喜歡這種安靜的氛圍。
就在快走到出口的時候，地下道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
難得這個時間還能遇到其他人……我忍不住朝對方看去，但看一眼後，我的眼神便無法從對方身上移開了。
那是一名身材苗條的女生，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起來不像要去坐捷運，而是站在那裡等某個人。
光是這樣我還不會覺得奇怪，但那女生身上的衣服我不久才看過而已……沒錯，就是主管傳給我的，那個IG上的女生。
她穿著跟照片裡一樣的衣服，連動作都一樣，她單手拿著手機擋在臉前面，就這樣站在地下道中間擋住去路。
一瞬間我有種預感，她是因為我才出現在這裡的。
我放慢腳步，心跳卻越來越快，當我走到她面前時，生存本能讓我停下了腳步，直覺正在警告我，隨便從她旁邊繞過去的話，可能會發生可怕的事情……
這時，那女生終於把一直擋在臉前的手機放了下來。
我本來已經快到極限的心跳，在這一刻突然停了一秒，眼前的詭異畫面更讓我完全憋住了呼吸。
在手機下面的不是美艷動人的網美臉孔，而是一張血肉模糊的爛臉，她臉部中間有一個跟手機形狀一樣的長方形傷口，我無法準確形容那傷口是什麼造成的，硬要說的話，她的臉就像被刨絲器刮過般，連皮帶肉一起被刮成泥從臉上掉下來了……
我還沒恢復呼吸，那女生就開口問了一個問題。
「我漂亮嗎？」
她的聲音很溫柔，可聽在我耳朵裡卻只覺得毛骨悚然。
這個問題……「裂嘴女」三個字很快從我腦中浮現出來，雖然長得不一樣，但她出現的方式、血肉模糊的臉、還有這個問題，都是裂嘴女的模式，這是什麼新型態的手機裂嘴女嗎？
等等，先冷靜下來，根據裂嘴女的傳說，這個問題是有正確答案的，只要回答出來就不會被殺死……可是答案到底是什麼？我現在完全想不出來啊！
數十種想法在腦中交錯而錯，最後我說出了那四個字：「……我不知道。」
那女生歪了一下頭，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回答，但她很快又問了一次：「我漂亮嗎？」
「就說不知道了啊，那妳覺得自己漂亮嗎？」我咬住牙齒，硬著頭皮反問。
突然間被我這一問，那女生像是整個人當機一樣，整張臉定格不再說話了。
「妳覺得自己漂亮就好了，為什麼要問我呢？」
留下這句話後，我邁開腳步從她旁邊繞了過去。
我表面一副鎮定的樣子，實際上全身已經被冷汗浸濕，拜託，千萬不要跟上來，千萬不要跟上來呀……
我努力忍著不轉頭去看，一邊往出口走，直到來到地面上，看到路上的車輛跟行人後，我才鼓起勇氣轉頭回去看。
身後的電扶梯是空的，她沒有追上來。
「媽呀……嚇死我了……」
我加快腳步趕緊回家，同時想著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但這種事跟別人說，會有人信嗎？
最後，我回家後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別人，更奇怪的是，當我再次點開主管傳給我的IG帳號時，那個帳號卻變成失效連結，完全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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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到了該開早會的時間，主管卻遲遲沒有出現在辦公室裡。
「會是昨天喝太醉了嗎？」「以他的酒量，昨天算還好而已吧？」
同事們紛紛討論起來，的確，之前聚餐的時候主管喝得更醉，結果隔天早上還是準時來上班，酒醉絕對不是他遲到的理由。
就在大家看著主管空蕩蕩的座位百思不得其解時，一名女同事突然發出了尖叫：「啊！群組！大家快點看群組！」
眾人拿起手機，這才發現主管在群組裡傳了好幾張照片。
一點開照片，辦公室裡尖叫的人開始以複數成長，連我也差點叫出聲來。
群組裡，主管傳了好幾張他在廁所鏡子前自拍的照片，照片裡的他露出瘋狂的笑容，他一手拿著手機對鏡子自拍，另一手則拿著一把染血的菜刀，刀上的血無疑是他自己的，因為傷口就在他臉上。
那是一個位於臉部正中間，用菜刀割出來的長方形傷口。
照片底下，主管還發了一句訊息：
「我漂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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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發當下，我們馬上報了警，請警察去主管家裡找人，聽說警察把主管強制送醫的時候，他的情神狀況極度不穩定，已經無法正常對話了。
因為昨晚我是最後一個待在主管身邊的人，同事們紛紛問我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我只好說我不知道，我把主管送上計程車後就回去了。
我沒有把那個IG帳號，還有遇到手機裂嘴女的事情說出來。
我知道，主管回去後一定也遇到那個女生了，畢竟主管也按了那個IG帳號的愛心，他當時喝醉了，加上他的個性，他絕對會做出最糟糕的回答，甚至想搭訕偷吃人家豆腐也不一定。
如果我昨天做出錯誤的回答，現在可能也跟主管一樣了……
那天幾乎沒有人專心上班，主管的事情變成公司最大的八卦，每個人都在聊，只有我一個坐在電腦前發呆。
我滿腦子都在想手機裂嘴女的事情，我有預感，今天回家的時候一定還會遇到她。
雖然我昨天成功回家了，但我沒有給她一個明確的回答，她一定會再出現。
更重要的是，她到底是誰？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本來的裂嘴女傳說有好幾種版本，有整型失敗的、有被丈夫毀容的，而這個用手機遮住臉的裂嘴女，一定也有自己的故事吧？
我腦袋不停思考著，一邊打開IG滑了起來，我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麼，只是單純讓大腦跟手指有事情做。
演算法神奇的地方在於，我們永遠不知道自己下一篇會滑到什麼。
就在一篇又一篇的動態照片從我眼前滑過時，一張照片猛然進入我的視線，讓我的手指停了下來。
那是一張女生的手機遮臉自拍照，沒錯，就是這張！這就是昨晚我按下愛心的那張照片！
奇怪的是，上傳這張照片的卻是另一個帳號……我很快看了一下貼文內容，發現這是一個女生為了悼念好友所發出的緬懷貼文，照片底下寫著：
「一年了，妳在那邊過得好嗎？每次看到這張照片我就覺得感嘆，我真的好懷念那個還不想當網美的妳……如果當時我有阻止妳，是不是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右上角的頁次顯示跟自拍照一起上傳的還有其他照片，我點出那些照片後，拼圖在我的腦海中瞬間拼湊起來了。
原來是這樣……我知道手機裂嘴女到底想要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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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班的時間不算太晚，可當我出站來到那條地下道時，竟然又只有我一個人。
算了，沒有其他路人來礙事，這樣也好……我深呼吸一口氣，朝地下道的出口走去。
果然，在靠近出口的時候，她的身影又出現了。
她穿著跟昨天一樣的衣服，單手拿起手機把臉遮住，整個人靜靜地站在地下道中間。
我這次沒有放慢速度，而是一鼓作氣來到她面前。
隨著我在她面前停下腳步，她也放下手機，露出了那張被刨成肉泥、呈長方形傷口的血肉模糊爛臉，然後問了那個問題。
「我漂亮嗎？」
她的聲音依然溫柔，但我這次從她的聲音裡還感受到了沉重的悲傷……
「妳覺得呢？」我拿出手機，點出照片後把螢幕轉向她。
看到我手機上照片的瞬間，她像是整個人被石化般，臉上的表情跟動作全都僵住了。
我螢幕上顯示的，正是我在那篇貼文中發現的其他照片。
透過那篇貼文的內容，以及底下好友的留言，我找到了一年前的相關新聞，終於拼湊出屬於她的真相。
她生前曾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網美，但一開始因為對自己的長相沒自信，所以上傳的照片都是拿手機遮臉、只凸顯出身材的自拍照，沒想到這種神秘感反而讓她迅速爆紅，累積了數萬粉絲。
然而，網路的流量來得有多快，酸民累積的速度就有多快。
在粉絲的不斷敲碗下，她鼓起勇氣發了一張沒有遮臉的自拍照。
那天晚上，風向徹底變了，留言區裡不再是讚美的留言，而是一句又一句的攻擊性言語。
「原來本人長這樣，根本是照騙，太失望了」
「妳還是用手機把臉遮住好了，至少身材還能看」
「照片像女神，本人像路人，退追了啦」
「拜託以後不要再露臉了，大家會感謝妳的」
更過分的是，甚至有人把她的臉做成迷因梗圖來嘲諷，一個晚上的時間，排山倒海而來的網路霸凌就將她整個人生吞活剝，更讓她在絕望中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死前，她親手毀掉了自己的臉，她把所有的錯都怪在自己的臉上，只要她不露臉，就可以繼續當人人稱羨的網美，一切都是這張臉害的……
但還沒結束，死後的她化為執念，在網路上尋找當初攻擊她的人，只要有人看到她的貼文並按下愛心，她就會現身並問出那個經典的問題，只有回答出正確答案才能活命。
正確答案到底是什麼？我想我已經知道了。
在我手機螢幕上的，正是她朋友的那篇紀念文中附上的其他照片。
那是她還沒成為網美之前的舊照，照片裡的她沒有化妝，素顏、穿著簡單的上衣跟牛仔褲，也沒有精緻的打扮跟濾鏡，但照片裡的她臉上卻掛著最純粹、最燦爛的笑容。
「我覺得……這張照片裡的妳才是最漂亮的。」這就是我的答案。
她依然愣在原地，呆呆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曾經快樂過的自己。
緊接著，奇蹟發生了，她臉上的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被刨爛的皮膚開始癒合，原本可怕的傷口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清秀、帶著一絲羞澀的少女臉孔。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這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她現在的樣子真的很美。
「我……我很漂亮……」
她低下頭來，淚水從她的雙眼滑落，滴落在地下道的瓷磚地板上。
我還在考慮接著要說什麼，她卻突然抬起頭來看著我，她臉上露出了跟照片裡一模一樣、不帶任何偽裝的微笑，隨後對我點了點頭。
身後傳來一陣吵雜的腳步聲，我轉頭一看，是一群剛出站的年輕學生，他們聊著天一邊朝這裡走來。
我再轉回正前方時，她已經不見了。
那群學生經過我身邊時，我仍站在原地，看著她本來站的位置。
……手機裂嘴女的傳說，正式結束了。
或許這麼久以來，她一直在等這個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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