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頭香
農曆七月,對臺灣人來說是普渡孤魂野鬼的月份。
對孤魂野鬼來說,這是一年一度的自助餐酬賓月。
阿彬死了十一年,一直是個沒人拜的孤魂。
他是個孤兒,沒有家人。
這種身分的人死後,在陰間叫「無主」,說好聽是自由,說難聽是每年到了七月,只能跟另外幾千萬個「同行」擠在同一條街,搶一口別人家燒剩的煙。
「來了來了!3號那間店要燒金紙了!」
巷子裡,上百個灰撲撲的身影同時往前擠,像是在演唱會搶搖滾區前排。
阿彬個子小,常年吃不到什麼,近年終於練就一身鑽縫的功夫,硬是從一群資深老鬼的腋下鑽了進去。金爐點燃的瞬間,濃煙直衝而上。
阿彬深深吸了一口。
「嗯……」他瞇起眼睛,像品酒師在鑑賞年份紅酒。
「這間店,紙錢的成分不錯,雜質少,煙很純。」
旁邊一個穿著西裝,看起來像是公司主管的老鬼搖搖頭:「嫩,你懂個屁,現在紙廠都用回收紙漿混一堆化學漂白劑,燒起來的煙裡還帶著一股塑膠味,吸多了,魂魄都嗆得縮水。真正的老饕,會找那種燒竹漿紙錢的店。」
「大哥,你是不是每年都在這排隊?」
「我民國七十幾年就死了,」西裝老鬼稍稍抬起下巴,擺著架子說道:「你算算我排了幾年隊了?這條巷子我閉著眼睛不用聞,就可以知道哪一間店面的煙最濃。」
正說著,巷尾傳來一陣騷動。
某間店家一次搬出十幾箱「豪華金紙組」,金爐燒得像小型煉鋼廠,黑煙滾滾直衝天際。
「頭香!搶頭香啊!!!」
一群孤魂瞬間像是百貨公司週年慶開門的婆媽軍團,呼嘯著往巷尾衝去。
阿彬幾乎被撞得支離破碎,他的半個肩膀直接被撞飛,飄成一團模糊的灰霧,幾乎花了足足十秒鐘才把自己捏回原樣。
「值得,」阿彬喘著氣——如果他還有肺的話,擠到最前排,深深吸了一大口。
那口煙進去的瞬間,他整個人——整隻鬼——僵住了。
「不對勁……」
這些煙霧,混著保麗龍、塑膠彩帶、還有不知道誰一時興起丟進去的舊3C電池。
他感覺自己的魂魄像是被扔進微波爐加熱的鋁箔紙,劈哩啪啦地冒火花。
「幹……這什麼東西……」
在他身旁的老鬼們也一個個面色鐵青——雖然他們本來就面無血色,但這次是更深一層的鐵灰。
有的當場乾嘔,吐出一口比煙還黑的東西;有的直接被嗆到魂飛魄散,原地淡化一個色階,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但沒擦乾淨的鉛筆字。
「大家快退!這間店別來了!」
「這是哪間工廠做的紙錢,是摻了三聚氰胺是不是!」
「我聽說現在很多黑心紙廠,為了成本,拿工業廢紙混漿,」西裝老鬼咳到快散架,「陽間都在說什麼PM2.5傷肺,我們沒有肺都能被嗆成這樣,你說扯不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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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陽間。
環保局稽查員小陳,站在同一條巷子口,對著空氣品質監測儀直搖頭。
「這……這儀器是不是壞了?」同事湊過來看,螢幕上PM2.5指數瘋狂跳動,直接爆表到儀器都懶得顯示數字,只剩一片刺眼的紫紅色警示燈。
「它沒壞,」同事苦笑,「是今天七月半,中元普渡。你知道以前還沒有環保紙錢的時候,臺灣一年要砍掉多少棵樹嗎?然後這些煙裡的戴奧辛、致癌物,全部原封不動送進附近居民的肺裡。」
「那……那些鬼真的會來拿這些紙錢嗎?」
「我不知道有沒有鬼,」同事聳聳肩,「但是我知道附近的小兒科門診,每年農曆七月,兒童呼吸過敏的就診人數都會爆量。這個我倒是很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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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阿彬還蹲在路邊乾咳,一旁的孤魂們也東倒西歪,活像是一場陰間版的食物中毒現場。
「早知道就不搶頭香了,」阿彬有氣無力地說,「寧可少吃一點,吃乾淨一點。」
「你以為我們有得選嗎?」西裝老鬼冷笑,「陽間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燒的是什麼,只以為『量多才有誠意』。我們這些孤魂,一年就這一個月有得吃,誰敢挑食?挑到最後,就連塑膠味的煙都輪不到你。」
話還沒說完,不遠處,又有一戶商家豪氣干雲地搬出整箱金紙。
金爐火光沖天,黑煙滾滾如小型核爆。
孤魂們對看一眼,雖然渾身還在發抖、乾嘔,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慢慢飄了過去。
這次大家禮貌排隊,輪流吸一口不知道摻了什麼的煙。
「是說,大哥,你是怎麼死的啊?」
「我喔,公司破產,欠太多高利貸,吸汽車廢氣自殺的。你呢?」
「我以前在非法鑄造廠工作,老闆沒有依法規收集煙塵廢氣,結果有一天我吸太多廢氣昏倒,就這樣摔進熔爐裡面了。」
「操!沒想到我們都是吸廢氣死的,更沒想到死了之後還是繼續在吸廢氣。」
兩人相視苦笑,那笑聲混在黑煙裡,飄啊飄,飄過巷口的監視器,飄過環保局稽查員的儀器紅燈,飄過還沒下班的小陳頭頂。
小陳打了個噴嚏,揉揉鼻子,隨口跟同事說了句「這味道也太重」,渾然不知自己剛剛,跟兩隻孤魂呼吸了同一口煙。
陰陽兩界,隔著一層薄薄的煙幕,其實從來沒真正分開過。
生前吸廢氣,死後吸紙灰,繞了一圈,原來大家吸的都是同一種東西,只是換了個名字,換了個爐子燒而已。
而在幾條街外的家醫科診所和小兒科診所,掛號的病人也已經排了滿滿幾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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