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遲到的新娘.上
妹妹最初是極愛他的。
那時園子裡的海棠還會按時開,雨落在芭蕉上,也只是尋常的雨。她每日總要繞過半個園子去見他,明明身子弱,走幾步便喘,卻偏說自己只是恰好經過。
她替他收好散亂的書頁,記得他喝茶怕苦,也記得他每一句無心說過的話。
他偶爾握住她冰涼的手,嘆道:
「妹妹若能一直陪著我,便好了。」
妹妹便信了。
她那時不懂,有些人說愛,就像對著池水說月色真好。聽來深情,卻不曾想過要將水裡的月亮撈起來,更不在乎池水究竟冷不冷。
怪事是從暮春開始的。
那一日,妹妹抱著幾冊詩稿去找他。天色尚早,園子裡卻起了一層灰白的霧。
她經過長廊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奇怪的聲音。
喀啦。
喀啦。
像是一截鐵鏈被人在地上緩緩拖行。
她回過頭,長廊上空無一人。
待她再轉回來,那女人已站在前方。
女人披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襖,衣襬沾滿半乾的黑泥。頭髮被雨雪黏在臉上,雙腳赤裸,腳底磨得血肉模糊。她的手腕與腳踝都有一道深可見骨的紫黑色傷痕,像曾被沉重的鐵索長久勒住。
最可怕的是她的臉。
那張臉布滿凍瘡,皮膚裂開,泥水和暗紅色的血混在一起。妹妹只能從濕髮間看見兩個幽深的眼窟,無論如何也辨不出她原來的模樣。
「別……過去……」
那聲音不像從園中傳來,倒像有人隔著一場很遠、很大的風雪朝她呼喊。
妹妹想叫,喉嚨卻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扼住。
女人陡然向她撲來。
妹妹醒來時,已躺在自己房中。
丫鬟說她昏倒在長廊上,手裡還死死攥著一頁詩稿。紙上沾滿泥水,角落印著半枚血紅的指印。
可那日沒有下雨,園中的路也是乾的。
他來看過她。
他坐在床邊,眉頭微蹙,說了許多體貼的話。
「妹妹素來多思,必定是近日沒睡好。」
「那園子我走過千百遍,哪裡有什麼拖著鐵鏈的女人?」
「妳不要自己嚇自己。等妳身子好了,我再陪妳去看看。」
妹妹問:「今日不成麼?」
他頓了頓,替她掖好被角。
「今日我還有事。」
那一陪,後來始終沒有兌現。
此後,只要妹妹靠近他,那個女人便會出現。
有時她藏在他身後,兩隻滿是凍瘡的手搭在他肩上;有時伏在窗外,隔著薄薄的窗紙,將頭一下又一下撞向窗框;有時倒懸在房梁上,散亂的長髮幾乎垂到妹妹面前。
到了夜裡,妹妹還會聽見官差似的喝罵聲。
「快走!」
「不許停!」
隨後便是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響,以及一個女人壓抑不住的咳嗽。
妹妹推開窗,外頭分明仍是熟悉的園子。可是長廊盡頭偶爾會多出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驛道,風雪中擠滿戴著枷鎖的人影。
那些人都低著頭往前走。
只有那個女鬼停在原地,隔著漫天風雪望著妹妹。
「走……」
她一遍遍說。
妹妹不知道,她究竟是要自己走向她,還是要自己離開這座園子。
最可怕的一回,是在池邊。
妹妹剛喚了他一聲,原本平靜的池水忽然結起一層薄冰。冰面映出的不是園中景物,而是一條泥濘的流放驛道。
無數雙破爛的鞋從水面走過,鐵鏈拖行的聲音響成一片。
那女人猛然從冰下伸出手,抓住妹妹的腳踝。
妹妹驚叫著跌進池裡。
池水不過及膝,她卻像落入了冬日的冰河。徹骨寒意沿著雙腿直鑽進心口,她抬頭看見他站在岸上,臉色蒼白,卻一步也沒有上前。
最後是兩個粗使婆子跳下池,把她拉了起來。
他事後握著她的手,聲音仍舊溫柔。
「我當時也是嚇著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妹妹渾身顫抖,問他:「若她真要殺我呢?」
他嘆了一口氣。
「哪裡有什麼她?妹妹不過是自己失足。若總將鬼神之事掛在嘴上,讓長輩聽見了,只怕又要說妳心性古怪。」
妹妹怔怔望著他。
他的掌心是暖的,話也是暖的。可不知為何,她覺得自己仍站在那條冰冷的驛道上。
那女鬼至少伸手碰過她。
而他連伸手都不肯。
怪事一日比一日厲害。
妹妹的妝鏡裡常映出一道戴著枷鎖的背影;枕下會出現沾著泥的破布;夜裡醒來,床邊總有人一遍遍搓著凍僵的手,低聲念著「再走一日便到了」。
有一晚,女鬼貼近她耳邊,裂開的嘴唇幾乎碰到她的臉。
「離開他。」
妹妹驚叫著點亮燭火,才發現床前放著一雙紅色繡鞋。
那雙鞋的尺寸與她的腳分毫不差,鞋底卻已磨穿,沾著乾涸的血和泥。
第二日,她拿著繡鞋去找他。
她哭著求他陪自己離開園子,哪怕只到外頭住幾日也好。她說那東西不是幻覺,說自己若再留在這裡,或許真的會死。
他聽完,沉默許久。
「近日家中事多,我怎能說走便走?」
「那我自己走。」
「妳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無緣無故搬出去,旁人會怎麼說?」
妹妹抬起淚眼。
「你怕旁人說我,卻不怕我死麼?」
他似乎受了傷,神情裡浮出一絲委屈。
「妹妹怎能這樣想我?我自然是關心妳的。只是妳也該替我想想,莫要因一場夢,讓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妹妹忽然不哭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自己愛了許多年的人,第一次覺得他的面孔如此陌生。
原來他的深情只存在於不需要付出代價的時候。
他可以說一百句心疼,卻不肯陪她走過一條鬧鬼的長廊;可以嘆息她命薄,卻不願冒一點被人議論的風險;可以要她永遠陪伴,卻從未想過她留在他身邊,究竟要承受什麼。
不久後,長輩替妹妹定下一門親事。
對方家世不算顯赫,人也木訥,第一次見她時,甚至緊張得打翻了茶盞。可妹妹咳嗽時,他沒有只說一句「仔細身子」,而是立刻叫人關窗,又問清她平日服什麼藥。
回去後,他還派人送來一只暖爐。
沒有詩,也沒有山盟海誓。
只是暖爐裡的炭燒得很好,沒有一絲嗆人的煙。
妹妹答應了婚事。
他知道後,深夜來到她窗下,紅著眼問:
「妹妹當真捨得我?」
那聲音如此悲切。若在從前,她只怕早已心碎。
可如今她只隔著窗道:
「你捨不得的,從來不是我。」
「那是什麼?」
「是一個永遠愛你、永遠等你,受了委屈也不會離開的妹妹。」
窗外久久無聲。
最後,他說:
「妳變了。」
妹妹低頭看著手中的暖爐。
「是,我終於變了。」
出嫁前夜,女鬼最後一次來了。
紅燭忽明忽滅,窗外的樹影像無數隻扭曲的手。女鬼拖著鐵鏈,緩緩從鏡中爬出。
妹妹沒有逃。
她坐在床沿,臉色蒼白,卻平靜地問:
「妳究竟是誰?為何總在我靠近他時出現?」
女鬼站在她面前。
她臉上的泥與乾涸的血一寸寸剝落,凍裂的皮肉也慢慢恢復原貌。當那雙漆黑的眼窟重新生出眼白與瞳仁時,妹妹猛然站了起來。
「是妳?」
她當然認得這張臉。
那是帳房的姐姐。
她時常到園中替弟弟送衣送藥,偶爾也幫著核對內院的用度。妹妹身子不好時,她還送過一包親手曬製的桂花,說放在枕邊,夜裡可以睡得安穩些。
昨日午後,妹妹甚至還在帳房門口見過她。
那時她穿著淺青色衣裳,站在陽光底下與弟弟說話,臉頰紅潤,分明是個活生生的人。
可眼前的她披著破襖,雙腳磨得血肉模糊,手腕上還留著鐵索勒出的傷痕。
妹妹顫聲問:
「妳明明還活著……」
「現在的我,的確還活著。」
女人轉頭望向窗外。
園中的海棠、荷花、秋菊與寒梅竟在同一片夜色裡盛開。花瓣逆著風飛回枝頭,枯葉卻從尚未抽芽的樹梢紛紛墜落。
「這座園子的時辰早已亂了。有些屋裡住著昨日的人,有些井中映著多年後才會死去的臉。活人以為自己一直向前走,其實偶爾只需跨過一道門,便會踏進數十年後。」
女人望著妹妹。
「妳今日認識的,是還未出嫁的我。」
「而站在妳面前的,是多年後的我。」
妹妹看著她,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可怕的猜測。
「妳後來……嫁給了他?」
女人點了點頭。
「妳出嫁後,他常往帳房走動。他告訴我,自己曾有一個極愛他的妹妹,卻被長輩生生拆散。他說妳雖嫁作他人婦,心裡卻始終只有他。」
「我那時以為,一個能如此懷念舊人的男子,必定是重情的。」
女人低頭看著手腕上的傷。
「後來,我成了他的第一任妻子。」
婚後,他也曾待她溫柔。
她病時,他握著她的手,說一定替她尋最好的大夫;她害怕時,他說無論發生什麼,都會陪在她身邊。
可是每一句話,都只到說完為止。
後來家中獲罪,男丁入獄,女眷與族人盡數判作流放。
就在押解的名冊定下來之前,他剃去了頭髮,披上僧衣,說要從此斷絕塵緣。
妹妹聽到這裡,怔怔地問:
「他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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