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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園驚夢--遲到的新娘.下

👤 goehuof (璃依) 🕐 Tue Aug 25 16:09:57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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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家了?」

女人點頭。

「他沒有陪我流放。」

臨行前,她曾跪在禪房外求他見自己一面。

他終究出來了。

那時他才剃度不久,頭上戒疤未成,身上的僧衣卻已穿得整整齊齊。他隔著山門握住她的手,說出家只是權宜之計,是為了替家族在外保住一個人,也是為了日後設法搭救她。

「妳再忍一忍。」

「等風聲過去,我一定託人接妳回來。」

「我雖不能陪妳上路,心卻始終與妳同在。」

她問他,為什麼不能晚幾日剃度,至少送自己走完第一程。

他滿眼悲憫,語氣甚至帶著一絲責怪。

「若是妹妹,她必定懂我今日的苦衷,不會在這種時候還拿兒女私情為難我。」

那一刻,她才明白,即使妹妹早已離開多年,那個被他想像出來的影子,仍可以用來責怪他的妻子。

官差催促上路時,他站在山門之內,低聲念了一句佛號。

她戴著枷鎖被推向驛道,回頭看了三次。

第一次,他還站在那裡。

第二次,山門已經合上一半。

第三次,她只看見緊閉的門,以及門後升起的一縷香煙。

從園子到流放地,路途遙遠,押送的官差日日催趕。她本就染了病,又經不起風餐露宿,不到半程便開始咳血。

她一路相信,他總會託人送信,或在下一處驛站安排一碗熱水、一帖藥。

可是每到一處,她等到的都只有官差的鞭聲。

她走不動時,同行的老婦扶她一程;她發燒時,族中的孩子替她捧來半碗混著泥沙的雨水。

那個說心與她同在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她倒在荒廢的驛亭下時,還抓著老婦的衣袖問:

「前面是不是又有一座驛站?」

老婦不忍心,便騙她說是。

她這才放心地笑了。

「那便好了。他答應過我,到了前面,就會有人來接我。」

那一夜,她死在荒廢的驛亭下。

沒有棺木,也沒有墓碑。

同行的人用一張破草席裹住她,草草埋在驛道旁。雨雪化開泥土,第二日便看不出那裡曾埋過一個人。

妹妹望著她衣襬不斷滴落的黑水,終於明白。

「所以妳身上的水……」

「不是池水。」

女人疲憊地笑了。

「是流放路上的雨雪。」

「我死後無處可歸,魂魄便沿著生前一次次回望的方向往回走。我走了很久,那條驛道卻不知何時與園中的長廊接在了一起。我穿過濃霧,再出來時,竟回到了妳尚未出嫁的年月。」

妹妹問:

「妳回來,是想向他索命?」

「不。」

女人抬起冰冷的手,輕輕撫過妹妹的臉。

「我是來救妳。」

妹妹怔怔望著她。

「他在出家前仍拿妳來責怪我。他說,若當初娶的是妳,妳一定能明白他的苦衷,不會因為自己要去流放,便要求他也放棄保全性命的機會。」

「直到快死時,我才明白,他懷念的根本不是妳,而是一個永遠不會要求他付出、只會為他犧牲的幻影。」

她漆黑的眼中流下混著泥沙的淚。

「妳若沒有離開,將來被他留在山門之外、獨自走上那條流放路的人,或許便是妳。」

「我想勸妳,可那時的妳太愛他了。若我以原本的模樣出現,妳會認得我,會以為我是受了誰的指使來拆散你們;妳甚至可能去找他對質,反而更加依賴他。」

女人摸了摸自己曾經凍爛的臉。

「所以我只能嚇妳。」

「我只能扮成一個想要害妳的厲鬼,一次次擋在妳與他之間。」

妹妹想起池中抓住自己的手。

那隻手看似要將她拖進冰水,最後卻把她推向了兩個婆子所在的方向。

她也想起每一次女鬼出現,都只在她準備走向他的時候。

原來那不是糾纏。

而是一個死在多年後的女人,拖著被鐵索磨爛的雙腳,穿過風雪與錯亂的時光,回來替她攔住同一條死路。

「妳為何不去救現在的自己?」妹妹含淚問道,「妳此刻明明還沒有嫁給他。只要我把這些事告訴帳房的姐姐——」

「沒有用的。」

女人悲哀地笑了。

「我試過。」

「每當我靠近還活著的自己,園子便會將我拖回流放的驛道。死人不能親手改變自己的命,只能偶爾碰一碰別人的路。」

她握住妹妹的手。

「何況現在的我不會相信妳。就像從前的妳,也不會相信任何勸妳離開他的人。」

妹妹叫出她的名字。

女人渾身一顫。

那似乎是她死後第一次再聽見有人如此喚她。她眼中的黑暗散去一些,竟短暫露出妹妹所熟悉的溫柔神情。

「妳怕我麼?」她問。

妹妹含著淚搖頭。

「不怕了。」

女人笑了。

這一次,她終於不再像鬼,而像妹妹曾在帳房門口見過的那個尋常女子。

她將那雙沾滿血泥的紅色繡鞋放在妹妹腳邊。

「穿自己的鞋,走自己的路。」

「別像我一樣,等到死後才明白,一個人若只肯用嘴愛妳,那便不是愛。」

妹妹低聲問:

「那妳呢?」

女人望向帳房的方向。

那裡還住著尚未嫁人、尚且相信人心的她。

「我已經來不及了。」

她輕聲說:

「但妳還來得及。」

第一聲雞鳴響起時,園中錯亂的花朵一同凋謝,女人的身影也開始變淡。

臨去前,她握緊妹妹的手。

「記住,真正愛妳的人,不會為了保全自己,先將妳送上苦路,再躲進山門後替妳念經。」

「他若不能陪妳一起走,至少不會把自己的逃離,說成是為妳犧牲。」

「更不會要妳獨自受盡風雪,還得感激他心裡惦記著妳。」

說完,她便消失在尚未落下的風雪裡。

地上只剩一串帶著泥水的腳印,從妹妹床前一路延伸到門外,越過長廊,最後停在男主的院門前。

像是一個從多年後歸來的亡魂,直到消散之前,仍替妹妹守著那扇門。

妹妹出嫁那日,經過帳房門前。

帳房的姐姐恰好站在門外,仍穿著那件淺青色衣裳。她笑著向妹妹道喜,眉目鮮活,身上沒有鐵索,也沒有驛路的泥濘。

妹妹隔著轎簾望了她許久。

她很想開口警告,卻想起女鬼最後的眼神。

最後,妹妹只摘下腕上一串辟邪的紅珠,交給身邊的丫鬟。

「送給她吧。」

帳房的姐姐接過紅珠,茫然地望向花轎。

「姑娘為何送我這個?」

妹妹沒有回答。

她只是低聲道:

「願她將來,也能走自己的路。」

花轎離開園子。

這一次,妹妹沒有回頭。

多年後,她過得很好。

她的丈夫不懂詩,也猜不透她每一次沉默,卻會在她咳嗽前先將窗關好;她夜裡驚醒時,他從不說她多心,只披衣點燈,陪她坐到天明。

她也曾告訴他,自己在舊園裡見過一個拖著鐵鏈的女鬼。

丈夫沒有笑她。

他只握住她的手,說:

「妳若還怕,我陪妳回去看看。」

妹妹笑了。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真正的關心是什麼模樣。

不是一句說出口便算數的心疼。

而是有人願意隨她走進那座鬧鬼的園子。

至於他,始終不肯承認妹妹是真的選擇了別人,更不肯承認她活得安穩幸福。

妹妹離開後,他果然漸漸與帳房的姐姐親近。他向她訴說自己未能圓滿的情緣,將妹妹說成一個被家族逼迫、至死都深愛著他的可憐女子。

帳房的姐姐最初只是同情。

後來,她成了他的妻子。

再後來,園中發生的事果真一一沿著女鬼留下的腳印往前走。

家中獲罪時,他剃度出家,得以留在山門之內。第一任妻子則與族人一同被押往遠方,最終病死途中,被一張破草席埋在驛道旁。

而他披著僧衣,仍舊活著。

年歲久了,他的記憶也像園中的四季一樣,漸漸混亂。

他記得園裡曾有一個婢女溺死,卻忘了那婢女的面孔;他記得妹妹嫁了人,卻無法接受她並非為他而活。

於是兩段記憶在他的夢裡重疊。

他開始逢人便說,妹妹因為不能嫁給他,傷心之下投水自盡。

他說得那樣哀痛,說得久了,連自己也信了。

每逢夜深,寺中的暮鼓早已停歇,他卻仍會夢見妹妹穿著白衣站在園中池水裡,哭著問他為何負她。

他不知道,那只是園子順著他的謊言,為他造出的一場美夢。

真正的妹妹遠在別處,正倚在燈下看書。丈夫怕她受寒,替她披上一件外衣,爐上的藥冒著溫熱的白氣。

而在夢境與現實交界的長廊上,始終站著一個披著破襖、拖著鐵鏈的女人。

她的身後是永遠走不完的流放驛道,衣襬仍滴著多年以前的雨雪。

她替妹妹守著那扇門。

不讓他的思念越過去。

也不讓他那自以為深情的夢,再碰到妹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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