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身契如雪.上

《園中人．姐姐篇：身契如雪》

姐姐從來不是一個溫柔的人。

她小時候脾氣很壞，會爬上鄰家的樹偷果子，也會為了一塊糖追著哥哥打。有人扯她的辮子，她便一口咬在人家手上，非咬出血來才肯鬆口。

她不喜歡照顧人，更不懂什麼叫忍讓。

後來家中缺了銀子，父母將她領到牙婆面前。

母親替她梳好頭髮，哄她說只是去大戶人家住幾年。等家裡日子好過了，自然會接她回來。

她抱著門柱不肯走，踢翻茶碗，又抓傷牙婆的臉。

父親當眾打了她一巴掌。

「養妳這麼大，如今也該替家裡做點事。」

那時她年紀還小，卻已聽懂了。

原來父母養她，是等著有朝一日可以拿去換錢。

進園子的頭幾個月，她仍舊會反抗。

嬤嬤叫她跪，她偏站著；年長的丫鬟搶她的飯，她便趁夜將對方的被褥潑濕；有人冤枉她偷東西，她當場撲上去抓花了那人的臉。

每反抗一次，她便挨一次打。

後來，她終於學會了。

被罵時要低頭。

被打時不能躲。

受了委屈要說是自己的錯。

旁人搶她的東西，她要笑著說自己原本便不需要；旁人將做不完的活推給她，她還得先問對方是不是累了。

她不是忽然變得穩重溫和。

她只是發現，尖銳的孩子在園中活不長久。

所謂穩重，是將每一句想說的話咽回去。

所謂體貼，是在別人發怒之前，先猜出自己應該害怕什麼。

所謂善於照顧人，是因為一個買來的丫鬟，若不能讓主子過得舒服，自己便不可能過得舒服。

她戴著這張面具過了許多年。

戴得久了，連園裡的人都忘了那是一張面具。

人人都誇她性子好，說她做事妥帖，將來必定有福氣。

她年歲漸長後，被調到男主房中伺候。

男主很喜歡她。

他夜裡咳一聲，她便知道該添茶還是關窗；他隨口說過想吃什麼，她隔幾日便能設法送到面前；他心情不好，她從不追問，只安靜地守在一旁。

有一次，他握著她的手說：

「妳與旁人不同。妳最懂我，也從不為難我。」

她低著頭，溫順地笑了。

其實她很想把手抽回來。

可是她沒有。

她知道什麼樣的表情會讓他高興，也知道一個讓主子不高興的丫鬟，會有什麼下場。

後來，長輩作主，將她指給男主做偏房。

滿園的人都向她道喜。

有人羨慕她從此有了依靠，有人酸她終究攀上了高枝。就連從前使喚她的嬤嬤，也第一次對她露出討好的笑。

沒有人問她願不願意。

男主也沒有問。

那一夜，他只握著她的手，深情地說：

「往後妳便能一直留在我身邊了。」

彷彿那是她求來的恩典。

她仍舊低著頭，露出所有人都熟悉的溫柔笑容。

「是。」

她並不愛他，也從未想過要嫁給他。

可是既然已被推上這條路，她便開始盼望自己能真正成為姨娘。

不是因為情愛。

是因為她受夠了做一件隨時可以被送人、被打罵、被再次買賣的東西。

她想，只要熬成了姨娘，就能從下人變成半個主子；將來若有一兒半女，或許再沒有人能隨意決定她的去處。

那不是她的野心。

只是她在牢籠裡看見的唯一一架梯子。

過了幾年，家裡果真來人了。

母親與哥哥拿著當年的賣身文書，說家中如今有了些積蓄，想將她贖回去。

她聽見消息時，手裡的茶盞顫了一下。

那個被她藏了許多年的小姑娘，竟在胸口輕輕動了動。

她原以為自己早已不在乎了。

可那一晚，她仍偷偷收拾了幾件衣物。她甚至想，也許母親真的後悔了，也許家裡真的有人一直惦記著她。

第二日，她經過偏廳，聽見母親與哥哥在裡面說話。

哥哥正在算帳。

贖她需要多少銀子，替她找好的那戶人家願意出多少聘金，扣去打點與酒席，最後還能剩下多少。

母親說，那男人年紀雖然大些，前頭也死過兩個妻子，但家中有田有鋪，給的聘金很可觀。

哥哥笑道：

「她在大戶人家伺候這麼多年，規矩總是懂的。模樣也還好，價錢不能再低。」

她站在門外，忽然覺得很好笑。

原來他們不是來接她回家。

只是當年將她賣給園子，如今發現還能再賣一次。

母親出門見她站在外頭，臉上掠過一絲慌亂，很快又堆起笑容。

「妳別多想。女人總是要嫁人的，家裡替妳尋的自然是好人家。」

她問：

「若他待我不好呢？」

母親皺起眉。

「妳如今怎麼變得這樣不懂事？我們費心替妳贖身，難道還會害妳不成？」

她望著母親，終於明白了。

園子裡的人要她體貼，是為了讓她伺候得更好。

家裡的人要她懂事，是為了讓她賣得更貴。

她沒有跟家人回去。

母親臨走前哭著罵她沒良心，說她貪戀富貴，連親生父母都不要了。

園裡的人知道後，反而更加稱讚她忠心。

男主也十分感動。

他握著她的手說：

「我就知道，妳捨不得離開我。」

她依舊笑著。

她沒有告訴他，她留下並不是因為捨不得。

她只是在兩個牢籠之間，選了一個看似還有機會爬上去的。

園中開始鬧鬼，是在那個婢女投井之後。

沒有人願意再提那個婢女的名字。

眾人只說她性子烈、福分薄，又說她死也不選個乾淨地方，偏偏投進眾人取水的井裡，害得整座園子不得安寧。

她死後，井邊夜夜傳出哭聲。

有時是女人壓抑的啜泣，有時又像指甲刮過井壁。守夜的人會看見一雙泡得發白的手攀住井沿，接著是一張被水泡脹的臉。

姐姐第一次看見女鬼，是在替男主守夜的時候。

那晚很冷，窗外卻一直有滴水聲。

滴答。

滴答。

像有個渾身濕透的人，站在廊下許久不肯離去。

姐姐看見屏風後緩緩伸出一隻慘白的手。那隻手抓住屏風邊緣，指甲早已脫落，掌心還纏著一縷黑色長髮。

接著，女鬼從屏風後探出頭來。

她脖子歪向一旁，嘴裡不住吐出井水。

姐姐怕得渾身僵硬。

可她不敢叫。

她知道自己在人前一直是穩重的。若她像那些小丫鬟一樣哭喊著有鬼，長輩便會說她不中用；男主也許會先溫言安慰幾句，過後仍會嫌她不安分。

到時若將她趕出園子，她便只能回到那個等著再賣她一次的家。

她不能害怕。

至少，不能讓別人知道她害怕。

姐姐低下頭，假裝沒有看見。

她的雙手藏在衣袖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面上卻仍維持著平日溫順的神情。

女鬼在屏風後望了她一夜。

天亮時，地上留下一排濕漉漉的腳印。

姐姐默默將水擦乾，沒有告訴任何人。

此後女鬼時常來找她。

有時躺在她身旁，濕髮貼著她的臉；有時蹲在妝台下，從鏡子裡與她對望；有時半夜抓住她的腳踝，將她從夢中驚醒。

姐姐每一次都怕得想逃。

可她只是咬著牙忍耐。

白日裡，她依舊替男主添衣倒茶，微笑著詢問每一個人的需要。沒有人知道她已許久不敢闔眼，也沒有人發現她袖口下藏著被自己掐出的血痕。

她原以為自己可以一直忍下去。

直到那個下雪的夜晚。

那晚她經過井邊，又看見了那個婢女。

女鬼坐在井沿，渾身濕透。

她不再張牙舞爪，也沒有伸手抓人。她只是抱著膝蓋，將身體縮成很小的一團。

雪落在她的頭髮和肩膀上，很快又被井水融化。

她一直在發抖。

姐姐停住腳步。

她仍然害怕。

那是一個死人，一個從深井裡爬出來、臉孔已被水泡爛的死人。

可是姐姐忽然想起，那個婢女活著時，也曾與自己一樣替人端茶、打水，也曾因為做錯一點小事，被嬤嬤罰跪在雪地裡。

她們曾是一樣的下人。

也許那婢女投井時，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衣裳。

井水那麼冷。

她在下面待了這麼久，該有多冷？

第二日，姐姐從箱底取出自己最厚的一件舊棉襖，又找出一條毯子、一雙棉襪。

那是她一針一線替自己縫的。

她原本想留著，等有朝一日被趕出園子，至少不至於凍死在路上。

深夜，她抱著那些衣物來到井邊。

井裡漆黑一片。

姐姐站了許久，才低聲說：

「我不知道死人還會不會冷。」

「可妳活著的時候，一定冷過。」

她將棉襖投入井中。

接著是毯子和棉襪。

衣物落入井水，發出沉悶的聲響，很快便被黑暗吞沒。

姐姐又說：

「我沒有紙錢，也不能替妳伸冤。」

「這些給妳。」

「若妳真的要抓人，便來抓我吧。別再嚇那些年紀小的丫頭了。」

井中久久沒有聲音。

就在她準備離開時，井底忽然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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