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身契如雪.下
「姐姐。」
她渾身一僵。
那不是厲鬼的嘶吼。
只是一個年紀很小的姑娘,在極冷的地方待了太久,終於等到有人來看她。
「妳也冷麼?」
姐姐的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她進園子後挨過許多打,受過許多委屈,卻很少哭。
因為哭沒有用。
可是此刻,一個死去的婢女問她冷不冷,她竟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強行披在身上的溫柔、穩重與懂事,全都裂開了。
她蹲在井邊,哭了很久。
「冷。」
她終於回答。
「我也很冷。」
真正讓她看透男主的,卻不是鬼。
而是另一個被她視作妹妹的小丫鬟。
兩人並非親生姊妹,只是同年被買進園子。那丫鬟比她小兩歲,性子比她從前還烈,從不肯低頭,也學不會討好主子。
姐姐時常勸她忍一忍。
「人在屋簷下,總要先活下去。」
妹妹卻笑她:
「姐姐戴著那張好人的臉,不累麼?」
姐姐每次都板起臉斥她沒規矩。
可是只有妹妹知道,她並不是真的溫柔。
那年冬天,妹妹病得很重。
她高燒不退,咳出的痰中帶著血。管事卻說她偷懶裝病,又有人誣陷她驚擾主子,非要趁夜將她趕出園子。
姐姐第一次忘了自己應該穩重。
她跪在男主面前,求他讓妹妹養好病再走。
男主滿臉不忍。
「我自然知道她可憐。」
姐姐以為他會阻止,抬頭望著他。
他卻嘆道:
「只是這是長輩的意思,我也不好為一個丫鬟頂撞。妳先讓她出去住幾日,等風頭過了,我再派人接她回來。」
又是「幾日」。
又是「以後」。
又是說完便不必兌現的心疼。
姐姐問:
「她病成這樣,出去住在哪裡?」
男主皺起眉。
「妳一向最懂事,今日怎麼也這樣為難我?」
妹妹仍被抬出了園子。
她身上只蓋著一床薄被,燒得神志不清。經過姐姐身邊時,她睜開眼,低低喚了一聲:
「姐姐。」
姐姐想追出去,卻被婆子死死攔住。
男主站在廊下,神情悲傷。
他說了許多惋惜的話。
可是從頭到尾,他沒有向前走出一步。
幾日後,外頭傳來消息。
妹妹死了。
她被趕出去的第二夜便斷了氣,直到死前都沒有等到男主所說的「風頭過去」。
姐姐獨自在房中坐了一夜。
天亮後,她將那些為成為姨娘準備的首飾,一件一件收進箱底。
她終於明白,即使自己真成了姨娘,也不會變成主子。
她只會成為一個穿得更好、住得更近,也更方便伺候男主的下人。
今日被趕出去的是妹妹。
將來只要長輩不喜、男主厭倦,被抬出園子的便可能是她。
她多年來努力攀爬的那架梯子,頂端根本沒有出口。
妹妹下葬後,姐姐第一次當著眾人的面頂撞管事。她質問他們為什麼連一個病人都容不下,又當眾說男主的關心從來只在嘴上。
她不再溫柔,也不再懂事。
於是她被趕去了廚房。
男主仍舊來看過她。
他握著她的手,輕聲說:
「妳先在廚房待些日子。等事情平息,我自然接妳回去。」
姐姐望著他,忽然笑了。
那仍是他最熟悉的笑容。
只是這一次,笑容裡再也沒有順從。
「不必了。」
廚房很熱,煙氣嗆人,每日天不亮便要起來做事。她的手很快變得粗糙,臉也常被爐火燻得通紅。
所有人都以為她失了前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終於從那架根本沒有出口的梯子上跳了下來。
在廚房,她不必半夜替男主添茶,也不必記住他每一個習慣。她可以因為柴劈得不好而罵人,可以為了一把蔥和採買婆子吵架,也可以在忙完後坐在門檻上大口吃東西。
小丫鬟們這才發現,姐姐的脾氣其實一點也不好。
她會記仇,會偷懶,會嫌人動作慢,還會為了最後一枚烤栗子與人爭得面紅耳赤。
奇怪的是,她越不像從前那個溫柔穩重的姐姐,臉上的笑容反而越來越真。
只有每到下雪的夜裡,她仍會在井邊放些保暖的衣物。
有時是一件舊襖,有時是一條圍巾,有時只是一雙縫補過許多次的襪子。
她再也沒有見過女鬼。
卻總覺得井底那個姑娘還在。
後來,主家獲罪。
抄家的官兵闖進園子時,眾人四散奔逃。哭喊聲、打罵聲與箱籠被砸開的聲音混在一起,昔日高高在上的主子跪滿庭院,再沒有人顧得上廚房裡的婢女。
姐姐帶著十幾個丫鬟從後門逃走。
她們沒有銀子,也沒有路引,甚至不知道離開園子後能去什麼地方。
可她們都知道,若留下來,不是被官兵帶走,便是與府中財物一樣被重新發賣。
姐姐低聲說:
「先逃出去再說。」
那是她第一次帶人違抗主家。
眾人沿著後院小路奔跑,眼看便要抵達角門,身後卻突然傳來官兵的喝聲。
「站住!」
幾名官兵追了上來。
最年幼的丫鬟嚇得跌倒,姐姐回身將她拉起。眾人被堵在井邊,再無退路。
為首的官兵拔出刀。
「府裡的奴婢也是抄沒之物,一個都不許走!」
姐姐擋在那些丫鬟面前。
她怕得雙腿發抖。
可這一次,她害怕的不是自己被趕回家,而是身後這些女孩也會像她一樣,被人寫在紙上,算出價錢,再賣到不知什麼地方。
她握緊手中的柴刀。
就在官兵準備上前時,井裡忽然傳來滴水聲。
滴答。
滴答。
明明是白日,園中卻驟然暗了下來。
一雙泡得發白的手攀上井沿。
接著,那個淹死的婢女慢慢從井中爬了出來。
她的頭髮覆滿臉孔,嘴裡不住吐著黑水。身上穿著姐姐多年前投入井中的舊棉襖,腳上還套著那雙早已被水泡爛的棉襪。
她爬出井後,沒有看姐姐。
只是扭過腫脹的頭,望向那些官兵。
井底隨即傳來無數女人的哭聲。
一道又一道濕漉漉的人影從井中浮起,像所有死在園裡、被賣進園裡、又被園子遺忘的婢女,全在這一刻睜開了眼睛。
官兵驚恐大叫,連刀也顧不得撿,轉身逃進濃霧之中。
女鬼站在井邊,靜靜望著姐姐。
姐姐也望著她。
她仍舊害怕。
卻沒有後退。
「是妳。」姐姐輕聲說。
女鬼歪了歪頭,像是認出了多年前替自己送來冬衣的人。
她張開嘴。
這一次,吐出的不是井水。
而是一張張白紙。
紙張從她口中、袖中與破爛的棉襖裡飛出,數量越來越多,在井邊盤旋,如同一場逆著天空飄落的白雪。
女鬼的身影逐漸變淡。
最後只剩一句很輕的聲音。
「姐姐。」
她消失後,紙張紛紛落地。
姐姐撿起其中一張。
那是她的身契。
其餘婢女也在紙堆裡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些原本鎖在帳房木櫃中、證明她們可以被主家隨意買賣的契紙,如今全落在她們自己手裡。
最小的丫鬟抱著身契哭了。
「姐姐,我們現在算什麼?」
姐姐看著手中那張決定了自己大半生命運的紙。
她沒有撕碎,也沒有哭。
只是從地上撿起官兵遺下的火把,將自己的身契點燃。
火焰沿著紙角迅速燒起。
她的名字、價錢與主家的印記,一點一點化作灰燼。
「什麼也不算。」
她說。
「不是誰家的丫鬟,也不是誰的東西。」
其他女孩也紛紛將身契投入火中。
紙灰被風吹起,越過高牆,飄出園子。
像一場遲到了許多年的雪。
一年後,姐姐在城郊成了一名繡娘。
她繡工很好,手腳也快,接來的活總能按時交付。她與幾個從園中逃出來的婢女租住在同一座小院,有人替人洗衣,有人做飯食生意,也有人到布莊幫工。
日子不算富裕。
可每一文錢都是自己的。
姐姐不再需要時時微笑。遇上壓價的客人,她會毫不客氣地將繡品收回;有人嫌她脾氣不好,她便叫對方另請高明。
小院裡的人仍喚她姐姐。
這一次,不是因為她是男主房中得臉的大丫鬟,也不是因為她曾被指作偏房。
只是因為大家真的將她當作姐姐。
那年冬天,她收到一封信。
信是出家的男主派人送來的。
主家獲罪後,他剃度避過流放,如今住在城外寺院。信中說寺裡清苦,身邊沒有妥帖的人照顧,近來又常在夢中想起往事。
他說自己打聽許久,才知道她的住處。
他說她一向最懂自己。
又說兩人雖無夫妻名分,終究有多年情分。若她願意,可以到寺中做一名灑掃居士,替他整理經書、縫補僧衣、照料飲食。
信的最後寫著:
「妳素來溫柔忠厚,必不忍見我孤身受苦。」
姐姐讀信時,正在趕一幅繡品。
她只看了一遍,便將信放到一旁,繼續穿針引線。
送信的人等了許久,忍不住問:
「姑娘可有回信?」
「沒有。」
「那師父還等著姑娘去寺裡。」
姐姐咬斷線頭,抬起眼。
「他等著,與我有什麼相干?」
送信人愣住了。
大概在男主口中,她仍是從前那個溫柔、穩重、永遠不會拒絕他的姐姐。
那個人從未真正認識她。
姐姐將信拿起,隨手扔進腳邊的火盆。
火焰很快捲起信紙。
「妳最懂我」幾個字在火中蜷縮、發黑,最後化成一小片灰。
她低下頭,繼續趕工。
繡架上是一幅冬景。
一口深井被白雪覆蓋,井沿放著一件厚厚的棉襖。幾隻燕子越過高牆,飛向園子以外的天空。
小院外有人喊她吃飯。
姐姐應了一聲,手下仍沒有停。
她不再是誰家的丫鬟,不是男主的偏房,也不是父母可以再賣一次的女兒。
更不是那個永遠溫柔忠厚、善於照顧別人的姐姐。
她只是她自己。
火盆裡,男主的信徹底燒盡。
那是她這一生最後一次替他收拾東西。
她替他將那些自以為是的深情,燒得乾乾淨淨。
遊園驚夢第一部--夢醒 有聲動畫已完成,歡迎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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