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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園驚夢--最後一次省親.下

👤 goehuof (璃依) 🕐 Mon Aug 31 13:59:51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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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窗外,忽然也笑了一下。

原來這便是她最後想見的家人。

她用一生托起家族。

他們卻只嫌她托得不夠高。

園中忽然起了霧。

她轉身想走,長廊卻已不是來時的模樣。

春日的海棠、盛夏的荷花、深秋的菊與寒冬的梅,在同一片夜色中盛開。園子的時辰彼此重疊,讓死者看見已經發生與尚未發生的一切。

她看見主母房中的午後。

長輩歪在榻上裝睡,金兒坐在一旁替她捶腿。弟弟湊到婢女耳邊調笑,許諾將來把她討到房中,讓她一輩子穿金戴銀。

一記耳光狠狠落在金兒臉上。

「下作的小娼婦!好好的一個爺們,都叫妳們這些狐媚子教壞了!」

金兒跪在地上哭著求饒。

弟弟站在一旁。

長輩怒目看來時,他下意識退了半步。

她想起弟弟小時候犯錯,總是躲到自己身後。無論事情大小,她都會向前一步,替他擋住責罵。

可是如今,輪到一個婢女因他受罰時,他卻退了半步。

他的人生裡,總有人替他向前。

所以他從未學會,自己不該後退。

她想走進房中阻止,身體卻穿過了門。

她只能看著金兒被剝去體面衣裳,摘掉首飾,當著滿院下人的面趕出去。

她也看見弟弟躲在假山後,望著金兒一步一回頭。

他本來想追。

朋友卻邀他去看新戲班。

他想,改日再將她要回來便是。

第二日,金兒投了井。

井水吞沒她時,她也曾後悔。她的指甲抓進青苔,拼命想爬上來,最後卻只在井壁留下幾道血痕。

接著,她看見玉兒。

那個與金兒一同被賣進園子的妹妹,每晚趴在井邊哭泣。她哭得眼中流血,血淚一滴滴落進井裡,餵養著尚未成形的怨魂。

她看見玉兒在大姑奶奶的生辰宴上,因為身上帶著祭拜姊姊的香灰氣味,被斥責晦氣。

也看見玉兒在當夜將兩份月錢投入井中。

「我不要他們的棺木,也不要他們的銀子。」

「我只要姊姊。」

玉兒跳了下去。

井底懵懂而飢餓的怨魂撲向她,吞噬她的血肉。等金兒恢復神智,才發現自己吃掉的是妹妹。

井中傳出的慘叫震動整座園子。

她閉上眼,卻無法不看。

長廊又變成了一條風雪交加的流放驛道。

帳房的姐姐戴著枷鎖,在泥濘中艱難前行。她已成了弟弟的第一任妻子,家族獲罪後,弟弟卻剃度出家,獨自躲進山門。

他握著妻子的手,說出家只是權宜之計,說等風聲過去便會派人接她回來。

妻子一路相信。

她每到一處驛站,都以為下一處便會有人帶來丈夫的信。

直到病死在荒廢的驛亭下,她仍抓著同行老婦的衣袖問:

「前面是不是又有一座驛站?」

老婦騙她說是。

她才放心地笑道:

「那便好了。他答應過我,到了前面,就會有人來接我。」

她死後沒有棺木。

同行的人只用一張破草席裹住她,草草埋在驛道旁。

而她的弟弟披著僧衣,在山門後念了一句佛號。

她忽然明白,弟弟並不是不知道別人會痛。

他只是相信,自己的心疼已經足以代替一切。

他可以心疼姊姊困在深宮,然後住進為她興建的園子。

可以心疼金兒受罰,然後轉身去看新戲。

也可以心疼妻子流放,然後躲進山門,說自己的心始終與她同行。

父母也是如此。

他們心疼她入宮,卻仍將她送進去。

族人心疼她勞苦,卻仍嫌她換來的資源不夠多。

這座園子裡的每一個人都會說心疼。

只是從來沒有人肯真正付出代價。

她繼續往前走。

園中的時間越來越混亂。

她看見無數婢女在雪地裡罰跪,看見被打死的僕役從牆縫裡爬出,也看見那些被主家隨意賞賜、轉賣、趕走的下人,在夜裡悄悄哭泣。

她們沒有名字。

或者說,她們有過太多名字。

父母給一個,牙婆換一個,主家高興時又賞一個。

活著時,她們的名字只為方便旁人使喚。

死後,又被寫成主家仁慈故事裡一筆無關緊要的恩典。

她忽然想起自己。

她是嫡長女。

是長姐。

是娘娘。

是賢德妃。

所有人都記得她的身分。

卻沒有一個人真正記得她。

原來她與那些下人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不同。

她們被賣進園子。

她被送進宮中。

她們為主家做事,換取一口飯與一處容身之地。

她替家族爭寵、求情、維持繁盛,換取父母口中的一句心疼。

所有人都說她們應當感恩。

因為牢籠替她們遮過雨,便不許她們再怨恨牢籠。

霧氣漸漸散去。

她發現自己站在數十年後的園子裡。

此時家族早已獲罪,府邸也被查抄一空。

華麗的樓台只剩焦黑的梁柱,湖心亭傾倒了一半。野草長得比人還高,省親時掛滿燈火的長廊,如今只剩風穿過破窗的嗚咽。

那座專為她興建的園子,終於真正屬於她一個人。

沒有父母。

沒有族人。

沒有弟弟。

也沒有任何人跪在道路兩旁,高呼娘娘千歲。

她孤零零地走到井邊。

井欄上貼滿道士留下的符咒,八根鐵釘深深釘進石縫,最上方還壓著一面生滿銅綠的鏡子。

井底傳來哭聲。

有時是金兒的聲音。

有時是玉兒的聲音。

更多時候,兩個聲音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誰是姊姊,誰是妹妹。

她站在井邊,聽了很久。

「姊姊。」

井底忽然有人喚道。

她微微一怔。

或許那是在喚金兒。

也可能是在喚她。

她這一生被無數人叫過姐姐。

弟弟發燒時叫她姐姐。

闖禍後躲到她身後,也叫她姐姐。

想住進園子、留下皇家戲班時,仍是笑著叫她姐姐。

每一次呼喚,都伴隨著一件需要她完成的事。

只有井底這一聲,甚麼也沒有向她索取。

那只是兩個死去的女孩,在黑暗中尋找彼此。

身後忽然傳來踩過荒草的腳步聲。

她回過頭,看見一名身穿異域王妃華服的女子,獨自沿著殘破長廊走來。

歲月已在女子眼角留下細紋,可她的背脊依然挺直。華服的式樣與故國不同,衣襟與袖口繡著陌生紋樣,行走時卻仍帶著園中教養出來的端莊。

王妃也看見了她。

兩人的目光在荒草與暮色間交會。

誰也沒有開口。

她認出了這張臉。

是姨娘所生、後來被帶到大太太身邊教養的妹妹。

家族曾想將她送進宮中,培養成接替自己的第二位皇妃。

可是她沒有走上那條路。

在兩人對視的一瞬間,園中混亂的時辰再次裂開。

她看見那個年幼女孩從生母懷中被奪走,看見姨娘披頭散髮地追出院門,也看見女孩被迫一次次冷著臉說出「姨娘請自重」。

她看見妹妹被送入宮中,頭頂沉重冠飾學習皇家禮儀;也看見她在即將被安排成為第二位皇妃時,主動跪到王妃面前,請求代替年幼郡主遠赴和親。

她看見漫長的送親隊伍離開故國。

看見妹妹在陌生土地上學習語言、清點糧倉、整頓稅賦;看見她與丈夫爭吵,又重新坐下來交談;也看見她的兒女在夜裡做了惡夢,能毫無顧忌地鑽進母親懷中。

原來離開園子以後,真的有人走出了一條不同的路。

而王妃也在同一刻看見了她的一生。

看見她年幼入宮,獨自在深夜背誦宮規;看見她忍著病痛向上位者討取恩典;看見她省親歸家時,面對滿園奢華只能含淚微笑;也看見她臨死前離魂回到園中,聽著族人抱怨她無能,沒能替家族爭來更多好處。

她們曾背負同樣的重量。

家族先奪走她們的名字,再將家族的興衰壓到她們肩上。

若成功,功勞屬於祖宗庇佑。

若失敗,便是她們無能。

妹妹原本應當成為第二個她。

可她終究沒有。

不是因為妹妹比她聰明,也不是因為妹妹比她勇敢。

只是當另一條路出現在面前時,妹妹恰好還有選擇的機會。

妹妹比她幸運。

僅此而已。

她沒有嫉妒。

只覺得肩上那副早已不存在的重擔,忽然輕了一些。

至少這座園子沒有將所有女孩都吞下去。

井中忽然傳出低沉的哭聲。

像有許多女子同時沉在水底,隔著數十年的光陰,訴說無人願意傾聽的冤屈。

陰冷的井水不斷翻湧,偶爾露出一截慘白的手指,又很快沉了下去。

她低頭看著井邊最大的一道符咒。

符上寫滿鎮壓惡靈的硃砂文字,末尾蓋著主家的印記。

她知道撕去符咒意味著甚麼。

井中的怨氣會逐漸沿著水脈滲入湖中。

終有一日,金兒會掙脫殘餘的封印,回到那個曾許諾讓她一輩子穿金戴銀,卻在她受罰時退後半步的人面前。

她曾護了家族一生。

替父母護住爵位。

替族人護住前程。

替弟弟護住園子,也替他收拾一次又一次闖下的禍。

即使死後,她似乎仍應該替這個家守住井中的惡靈。

可是這一次,她不想再做賢德妃了。

也不想再做長姐。

她抬起手,伸向那道符咒。

站在不遠處的王妃靜靜看著。

王妃不知道井底鎮壓著甚麼,也不明白撕去符咒會造成甚麼後果。

以她多年理事的習慣,本該立刻出聲阻止。

可她沒有任何反應。

因為她從她的眼中,看見了決心放過自己的釋然。

她們已經一輩子都在按照別人的安排活著。

至少此刻,王妃不願再以家族、天下或任何大道理,阻止另一個女子作出自己的選擇。

她的手指碰上符紙。

「刺啦」一聲。

符紙被撕了下來。

井底的哭聲驟然清晰。

陰風捲過荒園,枯枝劇烈搖晃,剩餘符咒也在風中簌簌作響。她手中的符紙化為灰燼,從指間緩緩飄落。

她沒有再看井裡的東西。

也沒有等待家人回來。

她只是轉過身,沿著荒蕪的小路,朝園子的後門走去。

省親那夜,她從正門進來。

儀仗綿延數里,鼓樂喧天,所有人跪在道路兩旁,高呼娘娘千歲。她坐在珠簾後,連自己的家都不能隨意踏足。

如今她離開時,沒有儀仗,沒有送行的人。

只有一縷孤魂,走向長滿荒草的後門。

可她知道,身後仍有一個人看見了她。

王妃沒有把她當成一位失去恩寵的娘娘,也沒有把她當成一件已經不能替家族換取利益的工具。

她只是看見了一個撐了太久、終於決定離開的女子。

她走到後門前,腳步微微一頓。

王妃在身後整理衣袖,朝她鄭重地彎下腰。

沒有稱呼娘娘。

也沒有稱呼姐姐。

只是以一個曾經被家族當成工具的女子身分,向另一個女子無聲道別。

謝謝妳曾經撐了那麼久。

如今,妳可以走了。

她沒有回頭。

肩膀卻在那一刻,慢慢放鬆下來。

她生前最後一次省親,從正門進來,又被儀仗簇擁著送回宮中。

這一次,她選擇從僕役與婢女出入的後門離開。

後門的木板早已腐爛。

她輕輕一推,門便開了。

門外沒有宮牆。

沒有儀仗。

也沒有任何人等著告訴她,身為嫡長女、長姐或賢德妃,下一步應該往哪裡走。

她跨過門檻。

身影穿過半塌的後門,逐漸消失在暮色之中。

她已經替家族活過一世。

也替他們死過一次。

這一次,她不是被父母送走,不是奉旨回宮,也不是為了替任何人尋找出路。

她只是自己想離開。

井底的哭聲仍在繼續,荒園深處也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

可是王妃沒有留下查看,也沒有重新貼回那張符咒。

這座園子埋藏的債,終究要由欠債的人償還。

而她與王妃,都不必再替這個家承擔下去。

一個在活著時走出了家族安排的道路。

一個在死後放下了家族強加的重擔。

從此以後,她們都不必再做誰的第二個人。

也不必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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