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來世仍要做美人.上
人們總說,窮人家的漂亮女兒是一場災禍。
可她家並不窮。
父親有一份體面的差事,家中有田有屋,母親手裡也存著銀子。她從小吃得飽、穿得暖,逢年過節還能添一件新衣。
照理說,她不必被賣。
可那句話仍舊應驗在她身上。
她生得實在太漂亮。
七八歲時,幾個一同玩耍的男孩便會為了爭她身旁的位置打架。有一回,其中一個孩子被推倒,額頭撞破,男孩的父母竟帶著人找上門來。
「若不是你家女兒小小年紀便知道勾人,他們怎麼會為她打架?」
母親氣得發抖。
她躲在門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她甚至沒有叫他們打架。
再大一些,父親將她送進學堂識字。
學堂裡的夫子總忍不住多看她兩眼。有時講著書,目光便越過其他學生,停在她臉上。
她覺得不舒服,便低下頭。
沒過多久,師娘找上門來。
師娘站在她家院中大哭大鬧,說她小小年紀便會用眼神勾引男人,又說再讓她留在學堂,遲早敗壞夫子的名聲。
父親只能將她領回家。
回去的路上,父親一句話也沒有說。
到家後,卻突然責怪道:
「妳上學便好好上學,為什麼總要惹出這些事?」
她問:
「我做了什麼?」
父親答不出來。
最後只說:
「誰叫妳生了這樣一張臉?」
彷彿她的臉本身便是一樁罪證。
後來,父親的上司在一次家宴上見到她。
那人已有妻妾,年紀也比父親更大,卻暗示父親將女兒送到自己房中。只要父親答應,來年的升遷便有著落。
父親拒絕後,原本已經說好的職位果然落到別人手中。
再後來,街上的地痞也盯上了她。
那人每日守在她家附近,逢人便說自己早晚會娶她。若她家敢將她許給別人,他便要在迎親那日上門搶人。
父母起初還會護著她。
母親將她藏在家中,不許她出門;父親也曾帶著人去找地痞理論。
可是一次又一次的麻煩,漸漸耗盡了他們的耐心。
母親開始嘆氣。
父親每次丟了差事、受了氣,回家看見她的臉,神情便格外陰沉。
最後,父母商量出一個辦法。
將她賣進大戶人家。
家裡並不缺那筆銀子。
他們只是覺得,高門深院規矩森嚴,外頭的男人不能再隨意靠近她。從此以後,無論誰為她打架、爭風吃醋,麻煩也落不到父母頭上。
母親握著她的手,流淚道:
「不是爹娘狠心。實在是妳這張臉,留在家中早晚招來大禍。」
父親則說:
「進了那樣的人家,若能討得主子喜歡,也算妳的造化。」
她坐在屋中,許久沒有說話。
她終於明白,父母不是養不起她。
只是厭倦了保護她。
他們寧可把女兒賣掉,也不願再承擔旁人因她而起的惡意。
她被帶進園子那年,已經懂事。
她沒有哭,也沒有回頭。
老祖宗喜歡漂亮的女孩子。
第一次見她,便拉著她仔細端詳,笑道:
「好俊俏的丫頭。留在我身邊吧,看著也讓人心裡舒坦。」
於是她成了老祖宗房中的大丫鬟。
她手腳伶俐,心思也細。老祖宗夜裡翻一次身,她便知道該添被還是倒水;幾房主子前來請安,只要看一眼神情,她便能猜出誰是真心問候,誰只是來探聽老祖宗的口風。
老祖宗十分喜歡她。
旁人也因為她得寵,對她客氣幾分。
她在園中生活得比許多丫鬟都好。
可是跟在老祖宗身邊,她也看見了許多旁人看不見的事。
主子打死一個僕役,事後賞幾兩銀子給家屬,眾人便稱讚主家仁厚。
丫鬟被糟蹋後尋了短見,主子請僧人念一場經,事情便算揭過。
有人跪在院中哭著求饒,老祖宗心軟,會說一句:
「可憐見的,別打得太重。」
婆子們便將人拖到遠些的地方再打,免得哭聲擾了主子休息。
老祖宗確實比其他主子慈悲。
但那份慈悲有一條清楚的界線。
她可以替下人少挨幾板子,卻不會問主子憑什麼打人。
可以賞一副棺木,卻不會追究是誰將人逼死。
在園子裡待得越久,她越明白,主子口中的仁慈,往往只是讓下人的苦難看起來不那麼難看。
起初,她也曾偷偷替受罰的小丫鬟送藥,或在人被趕走時塞幾個銅錢。
後來她漸漸不做了。
不是因為她天性冷漠。
是因為每幫一個人,便可能得罪另一個人。她沒有家人可以依靠,也沒有離開園子的地方。
她只能學會不看。
有人挨打,她繞路走。
有人哭,她關上窗。
只要事情與自己無關,便不問、不聽,也不插手。
她用袖手旁觀換取平安。
那時她以為,只要守住老祖宗身邊的位置,自己便能安穩地活下去。
直到有一位主子看上了她。
那位主子年紀已經不小,房中也有妻妾。可他仗著身分,認為一個丫鬟根本沒有拒絕的資格。
他先派人送來首飾。
她退了回去。
他又叫人傳話,說只要她肯做妾,往後便不必再服侍旁人。
她仍然拒絕。
於是其他主子輪流來勸。
有人說:
「丫鬟能做姨娘,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有人說:
「妳如今年輕貌美,還能挑一挑。等老祖宗不在了,誰還會這樣抬舉妳?」
還有人故意提醒她:
「妳的賣身契仍在府中。主子要妳去服侍誰,原本便不必問妳願不願意。」
她跪在老祖宗面前,求老祖宗救她。
老祖宗嘆息著說:
「妳這孩子怎麼這樣倔?他雖有些年紀,終究是主子。妳跟了他,總比將來配個小廝強。」
她抬起頭。
「我不願意。」
老祖宗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婚姻大事,哪裡能事事由著自己的心?」
她忽然明白,就連最疼愛自己的老祖宗,也未必真的認為她有資格說不。
她受到的寵愛,只是比其他丫鬟更體面一些的豢養。
當夜,她將自己關在房中。
桌上放著一面銅鏡。
鏡中的女子仍然美得驚人。即使哭了一夜,眼睛紅腫,眉目間仍有一種令人移不開目光的艷色。
就是這張臉。
男孩為它打架。
夫子因它失態。
上司拿父親的前程索要它。
地痞說早晚要佔有它。
父母因為不願繼續保護它,將她賣進園子。
如今主子又將它當成自己理所當然可以取得的東西。
她拔下髮簪。
簪尖貼在臉頰上時,她的手抖得厲害。
她其實很喜歡自己的臉。
她喜歡鏡中那雙眼睛,也喜歡自己穿鮮艷衣裳時,旁人忍不住投來的目光。
她從不認為美貌有錯。
錯的是那些看見美貌,便認為自己有權佔有它的人。
可除了這張臉,她沒有任何能用來反抗的東西。
最後,她閉上眼,用力劃了下去。
鮮血沿著臉頰滴落。
她望著鏡中那道猙獰的傷口,沒有哭。
第二日,整座園子都知道老祖宗身邊的大丫鬟毀了自己的臉。
老祖宗終於動怒。
她將那位主子叫來痛罵一頓,又當著眾人的面說,這丫頭既然不願,往後誰也不許再逼她。
她被保了下來。
所有人都說老祖宗疼她。
她也跪下謝恩。
可是老祖宗看著她臉上的傷,眼中仍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惋惜。
「這樣好看的一張臉,怎麼便狠得下心?」
那一刻,她第一次開始害怕。
她不知道老祖宗保下的究竟是她,還是那個曾讓老人家看著舒心的漂亮丫鬟。
若她不再美貌,老祖宗還會像以前那樣喜歡她嗎?
若有一日老祖宗不在了,又有誰能保她?
那位被她拒絕的主子不會忘記受過的羞辱。
其他主子也不會忘記,一個丫鬟竟敢用毀容反抗安排。
而原本與她交好的下人,因為怕受到牽連,也漸漸疏遠了她。
她仍是老祖宗身邊最得用的大丫鬟。
卻已經在園中孤立無援。
金兒投井後不久,玉兒也在同一口井中死去,園子從此開始鬧鬼。
井底原本只剩飢餓與怨恨的魂魄,吞食了新落下來的至親血肉,也吞下了玉兒的記憶。等它認出被自己吞食的是親妹妹時,兩個人的怨氣與哭聲已纏在一起,再也無法分開。
起初只是井邊傳來哭聲。
後來有人在夜裡看見兩個渾身濕透的女孩沿著長廊緩緩爬行。一個沒有眼睛,一個沒有臉;有時看來是手腕纏著褪色紅繩的金兒,有時又像夜夜伏在井邊哭姊姊的玉兒。更多時候,那東西誰也不是,只是一具被兩段記憶撕扯的井中怨靈。
園裡的丫鬟嚇得不敢靠近井邊。
一入夜,所有人便緊閉房門。就連平日最兇悍的婆子,也不敢獨自在園中行走。
只有她仍舊照常服侍老祖宗。
夜裡要取藥,她便提著燈從井邊經過;老祖宗半夜想吃什麼,她也會獨自穿過漆黑的長廊去吩咐廚房。
她當然害怕。
第一次看見女鬼蹲在井沿時,她的手心也全是冷汗。
可是她沒有逃。
對她而言,鬼遠不及人心可怕萬一。
鬼若想害人,至少會露出腐爛的臉。
人想害人時,卻總帶著笑,說一切都是為她好。
一個秋夜,她提著燈穿過後園,遠遠看見井邊跪著一個人。
遊園驚夢--夢醒
遊園驚夢--遲來的新娘
遊園驚夢--身契如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