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魚好朋友

國中的時候，我每個禮拜總是期待著星期三和星期六的來臨，因為附近的空地在這兩天會擺夜市，夜市旁邊還有一座大公園，我通常都是自己去夜市吃東西，吃完後去公園逛一逛再回家。

當時的夜市除了吃的喝的之外，還有各式各樣的遊戲攤位，彈珠檯、套圈圈、射娃娃……這些攤位到現在都還很常見，但有一種攤位，在現在的夜市已經完全消失了，那就是撈金魚的攤位。

好像是因為動保法的關係，撈金魚這種跟動物有關的攤位就全面從夜市退出了，不過在那時候，真的是每個夜市都能看到有人在撈金魚，通常是大人帶著小孩蹲在旁邊，一起拿紙網嘗試著把金魚撈到盆子裡。

我以前也是撈金魚高手，撈過好幾隻回家養，但儘管我認真地在照顧，那些金魚還是沒辦法活很久，記得金魚去世的時候我還哭了，之後我就沒有再玩過了。

記得那天是星期三晚上，我跟之前一樣一個人去逛夜市，吃飽喝足之後，我數著手裡剩下的零錢，打算去玩一下彈珠檯，看能不能換幾罐飲料回家。

就在我經過撈金魚的攤位旁邊時，我看到有個女孩站在攤位不遠處，她身上穿著附近的國小校服，那正好是我的母校。

引起我注意的是她的表情，她看起來像是一個人來的，身旁沒有其他大人，她手上空空如也，只是站在那裡眼巴巴地看著撈金魚的攤位，似乎是很想要玩，但身上沒錢，所以只能站在旁邊看。

這種望梅止渴的痛苦，我相信每個人小時候都經歷過，我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走到她旁邊，輕聲問：「妳想要撈金魚嗎？」

女孩抬頭看了我一眼，點點頭說：「嗯，我很喜歡金魚，可是我撈不到……」

女孩無助的表情勾起了我的同情心，我摸了一下口袋裡的零錢，決定耍帥一次，說：「那我幫妳撈吧，撈到的都給妳。」

「真的嗎？」她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光芒很快又黯淡下來，她說：「可是……撈金魚不是很難嗎？我在這裡看了好久，那個紙網幾乎一下就破了……」

確實，撈金魚用的網紙真的是我看過最脆弱的東西，但我對自己的技術有信心，便笑著說：「放心，交給我就對了！」

我跨出自信的步伐來到撈金魚的攤子，用身上最後的零錢跟老闆換了兩支紙網，雖然一段時間沒玩了，但一拿到紙網，以前的手感就回來了。

最後，我用兩支紙網就撈到了六隻金魚，其他客人全都看傻了，把裝有金魚的水袋交給女孩時，她還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

「不要客氣，這些金魚就送給妳吧。」

突然間，我想起之前帶回家裡卻都活不久的金魚，於是又補上一句：「不過我有個條件，那就是一定要把牠們照護好，好嗎？」

「嗯，我知道了！」女孩終於露出笑容，接過金魚說：「這樣一來，終於有朋友能陪我了……我一定會好好照顧牠們的！謝謝你！」

女孩再一次跟我道謝後，她提著那袋金魚，整個人小跳步離開夜市，往旁邊的公園跑去了。

我摸了摸空空的口袋，雖然把最後的零錢都花掉了，但看到她臉上的笑容，我覺得這點錢根本不算什麼。

******

畢業後，我因為到外地讀大學的關係離開家裡，一年後回到家時，卻從父母口中得到一個壞消息，那就是夜市要關閉了。

我趕緊跑到空地一看，只見空地已經被一片鐵皮圍起來，許多工程車進進出出，原來這裡要被蓋成社區了。

「天啊，怎麼會這樣……」我看著被圍起來的工地一陣哀聲嘆息，好不容易回到家，卻再也吃不到那些懷念的夜市攤位了嗎？

我垂頭喪氣地來到旁邊的公園，還好，公園裡的一切仍然跟之前一樣，我便打算在公園裡散步一下恢復心情。

以前考試壓力大的時候，我都會放空腦袋，沿著公園裡的步道一直走一直走，藉此把煩惱都忘掉。

走到公園中心點的時候，會看到一個圓形的小池塘，不過我通常不會在這裡停留，而是繼續往前走。

但我這次來到池塘的時候，發現池塘邊正站著一名女子，她本來正低頭看著池塘，發現我靠近後才抬起頭來看向我。

看到她的長相後，我整個人在池塘邊僵住了，因為她的臉似曾相識，年齡看上去跟我差不多，我好像在哪裡看過她，是以前的同學嗎？一時間我也無法順利回想起來。

我還沒說話，女子卻先開口了：「哇……沒想到你真的出現了。」

她既然這麼說，代表她認識我囉？但我還是想不起她是誰，只能一頭霧水地問：「對不起，我們認識嗎？」

沒想到她竟搖了一下頭，說：「不，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可是妳剛才那句話，好像妳認識我一樣……」

「是我妹妹告訴我的，她說今天的這個時間點，有一個男生會來公園池塘，她要我跟你轉達一句話。」

說到這裡，女子刻意停了一下語氣，接著慎重地說：「她說，謝謝你，帶給她那麼多朋友。」

「等等，你確定那個人是我嗎？」我馬上聯想到電影《回到未來》的劇情，但我今天來這裡是臨時起意的，該不會搞錯人了吧？

「我妹有跟我說你的長相，還有你身上的衣服跟打扮，一定就是你。」她篤定的說。

「我認識妳妹妹嗎？」我越聽越糊塗了。

「我不清楚，她只要我跟你道謝。」

「那妳妹妹怎麼不自己來呢？」

「那是因為……」她突然別開眼神，垂下視線看著池塘，低聲說：「因為她已經不在了。」

「啊。」我花了幾秒時間才意識到她妹妹已經去世了，而從她的眼神看來，妹妹應該就是在這裡離開的。

「對不起……如果妳妹妹已經不在了，那她是怎麼跟妳說我會來的？」

「她是在昨天的夢裡跟我說的。」

女子淡淡笑了一下，接著說：「我們家就在附近，以前這個池塘裡有養很多魚，還有好幾隻烏龜，妹妹她很喜歡來這裡看魚、跟魚說話，但她有一次自己來看魚，結果失足掉下去，等被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這個池塘也因此關閉過一段時間，雖然後來有重新灌水，但裡面的魚卻全都消失了。」

女子刻意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述說這段往事，但失去親人的悲傷情緒終究是藏不住的。

「妹妹離開後，我總有一種感覺，那就是她還留在這裡，畢竟這個池塘是她最喜歡的地方，我擔心她在這裡會無聊，所以常常來池塘找她聊天，結果……差不多是在六年前吧，池塘裡竟然出現了好幾隻金魚，我不知道是誰放的，但有魚在這裡陪她，相信她也很開心吧。」

我看向池塘，果然有六隻金魚在裡面游來游去，看到牠們身上的花色時，我想起來了，六年前，不就是我撈金魚給那女孩的時候嗎？

難怪我會覺得女子很眼熟，因為她跟那女孩的輪廓神韻幾乎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妹妹為什麼要跟你說謝謝，但你一定知道原因吧。」女子說。

「嗯，我知道。」我苦笑著說：「因為這些金魚就是我送給她的。」

女子轉過頭來，眼神中透出驚訝。

「說來話長，坐下來吧，我慢慢說給妳聽。」

在池塘旁邊坐下後，我又一次看著池塘裡的金魚。

這種金魚給人的印象都是活不了多久，在戶外的池塘就更不用說了，但池塘裡的六隻金魚都還活著，而且每個都長到了十幾公分，我從來沒想到夜市裡的金魚能長到這麼大。

女孩當時說，終於有朋友能陪她了，原來是這個意思……看來她真的把牠們照顧得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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