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透明人生.上
她出生後整整一年,都沒有正式的名字。
她是妾室所生的女兒,既不是正室嫡出,又不是能承繼家業的男子。父親懶得費心,正室夫人也沒有替別人的女兒取名的興致。
因她出生在春日,乳母便隨口叫她「春兒」。
那只是一個方便下人叫喚的乳名。
族譜上的位置空著,父親偶爾問起,也只說:
「一個女孩罷了,急什麼?」
一年後,家族最受重視的男孩出生了。
那是她的堂弟,也是日後的男主。
堂弟出生那日,整座府邸張燈結綵。族中長輩親自到祠堂祭祖,父親們飲酒道賀,女眷爭著抱他,就連平日威嚴的老祖宗也笑得合不攏嘴。
男孩還在襁褓中,名字、乳名與將來的前程便都已安排妥當。
所有人都說,家族終於迎來了真正的福氣。
老祖宗高興之餘,才突然想起園裡還有一個已滿周歲、至今沒有學名的女孩。
「那孩子不是叫春兒麼?」
老祖宗笑道:
「正好添一個『迎』字,就叫迎春吧。她比這孩子早來一年,倒像是替我們把這場喜事迎進了門。」
於是她終於有了名字。
那個「迎」字,並不是為了迎接她。
而是為了紀念家族迎來了堂弟。
她人生中第一樣正式屬於自己的東西,也只是堂弟出生時,從滿門喜氣中落到她身上的一點餘光。
父親依舊沒有歡迎她。
他沒有因女兒有了名字便多看她一眼,也沒有抱過她、問過她長得像誰。
她的妾室母親在她年幼時便病逝了。
母親死後,她被接進園子,交給乳母與丫鬟照顧。正室夫人不曾刻意苛待她,卻也很少想起她。
她有飯吃,有衣穿,也有一間屬於姑娘的院子。
只是沒有人在乎她過得好不好。
她漸漸成了園子裡最透明的人。
透明到,下人敢偷她身為主子的首飾。
那是一支老祖宗賞下的金簪。
她放在妝匣中捨不得戴,某日打開盒子,卻發現金簪不見了。
她知道是身邊的大丫鬟拿走的。
對方前幾日還曾將金簪戴在頭上,在她面前若無其事地走過。
她沒有當場質問,只將事情告訴管事。
管事敷衍道:
「姑娘是不是自己記錯了?下人哪有這樣大的膽子。」
那丫鬟得知後,反而到她面前哭鬧,說自己盡心服侍多年,竟被主子懷疑偷竊,實在寒心。
旁人也勸她:
「不過是一支簪子,何必鬧得大家都不好看?」
最後,竟像是她無故冤枉了忠僕。
金簪沒有拿回來。
她還得親口安撫那個偷了東西的丫鬟。
透明到,她的乳母敢在院中聚賭。
婆子們每日關起門來擲骰子,輸了便拿她房中的東西抵債。吵鬧聲從午後持續到深夜,連她想安靜讀一本書都不能。
她勸過。
乳母卻倚老賣老,拍著桌子罵道:
「我奶了姑娘一場,難道在院中玩幾把也不成?」
她去向父親求助。
父親正在清點帳冊,連頭也沒有抬。
「下人的小事,妳自己處理。」
她低聲說:
「可是她們不聽我的。」
父親不耐煩地皺眉。
「連幾個下人都管不好,還有臉來向我哭訴?」
她便不再說了。
從那以後,婆子們賭得更加肆無忌憚。
她身為主子,卻要在經過自己的院子時放輕腳步,免得打擾下人的興致。
後來園中鬧鬼,她仍是透明的。
金兒投井後,井邊夜夜傳出哭聲。守夜的丫鬟會看見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沿著長廊爬行,嘴裡吐著黑色井水,手腕上纏著一根褪色紅繩。
女鬼嚇過管事,嚇過婆子,也曾趴在主子們的窗外,用泡得發白的手指敲打一整夜。
只有她的院子從來沒有動靜。
有一回,她坐在窗邊,看見女鬼拖著濕漉漉的身體從院門前經過。
女鬼似乎朝裡面看了一眼。
隨後便繼續往前爬。
連怨靈都懶得進來嚇她。
那一刻,她竟不知道應該慶幸,還是難過。
她這一生,只有兩次不透明的時候。
第一次,是父親遭遇經濟危機時。
府中帳目出了大虧空,父親在外又欠下一筆無力償還的銀子。債主幾次登門,言語一次比一次難聽。
就在所有人束手無策時,父親突然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待嫁的女兒。
那日,他第一次主動走進她的院子。
乳母與丫鬟們慌忙收起賭具,跪了一地。
父親卻沒有責罰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前所未有地仔細端詳了一會兒。
「妳也到了該出嫁的年紀。」
她怔怔看著父親。
這是她有記憶以來,父親第一次認真注視她。
父親親自替她說了一門婚事。
對方家境富裕,願意拿出一大筆銀子替父親解決眼前的危機。只是那男人年紀比她大許多,脾氣暴躁,在外的名聲也不好。
父親沒有提那些。
他只說:
「這是一門難得的好親事。」
她低頭答應了。
她不知道對方給了父親多少銀子,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女兒,還是一件用來抵債的物品。
可成親那幾日,父親確實對她很好。
他親自主持婚禮,替她置辦嫁妝,還在她上轎時扶了她一把。
那隻從未抱過她的手,終於穩穩托住她的手臂。
她坐進花轎,隔著紅色蓋頭悄悄流淚。
她想,父親心裡或許仍然在乎她。
只是他不善表達。
第二次不透明,也是在那場婚禮上。
堂弟男主穿過賓客,特意趕到花轎旁送她。
那個從出生起便被全族捧在手心、眉目俊秀的少年,隔著轎簾對她說:
「姊姊,妳放心去。」
「若在姊夫處受了委屈,妳告訴我,我定為妳撐腰。」
那一刻,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已經值得了。
原來園子裡仍有人看得見她。
原來有人知道她可能受委屈,也願意在她需要時站出來保護她。
她將那兩句話牢牢記在心裡。
比父親置辦的嫁妝更珍惜。
花轎將她送進另一座牢籠。
婚後不久,丈夫便露出了本性。
他酗酒、賭博,輸了錢便拿她出氣。心情不好時,會將她鎖在房中,幾日不許送飯;稍有反抗,便拳腳相向。
他甚至當著下人的面譏諷她:
「妳真以為自己是什麼高門小姐?」
「妳父親欠了我的銀子,還不出來,才把妳送給我抵債。」
她起初不肯相信。
她一直以為父親親自主持婚禮,多少是因為疼愛女兒。
直到丈夫拿出父親親筆寫下的欠據,她才明白,父親在她上轎時扶住她,不是因為捨不得。
只是怕這件用來抵債的物品,在送到債主手中以前出了差錯。
她仍沒有徹底絕望。
她還記得堂弟的承諾。
若受了委屈,便告訴他。
他一定會替她撐腰。
她偷偷寫了一封信。
她不敢將丈夫如何虐待自己寫得太詳細,只說自己日日被囚禁,身上有傷,實在撐不下去了。
信的最後,她寫道:
「堂弟昔日曾言,若姊姊受了委屈,必定為我作主。」
「如今我已無路可走,只求堂弟念在手足之情,救我一次。」
為了將信送出去,她的陪嫁丫鬟冒著生命危險,趁著外出採買時逃離宅院。
那丫鬟親自將信送回園中。
回來後,她告訴她:
「姑娘放心,信已經送到了。」
她開始等待。
最初,她以為男主很快便會來。
後來每聽見門外有車馬聲,她都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以為是堂弟帶人來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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