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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園驚夢--透明人生.下

👤 goehuof (璃依) 🕐 Fri Sep 4 13:49:52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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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她以為男主很快便會來。

後來每聽見門外有車馬聲,她都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以為是堂弟帶人來接自己。

一天。

兩天。

一個月。

始終沒有人來。

丈夫發現她曾向外送信,將陪嫁丫鬟發賣,又把她鎖進更偏僻的房間。

她仍然相信堂弟。

或許那封信在途中遺失了。

或許送信的人找錯了地方。

也可能堂弟病了,根本沒有看見。

她想,若他真的讀過那封信,絕不會捨得讓自己繼續受苦。

他在婚禮上說得那樣真誠。

他說過要替她撐腰。

她靠著那句話,又熬了很久。

直到一個寒冷的夜晚,她死在上鎖的房中。

臨死前,她仍望著門口。

門外沒有任何人。

她的魂魄離開身體後,第一個想到的仍是男主。

她不恨他。

她只想回到園子,再見他一面。

也許自己變成鬼後,便能親口告訴他,信沒有送到,自己也已經死了。

她沿著記憶回到園中。

那裡仍與她離開時一樣繁華。

男主依舊住在精緻的院子裡,讀書、寫詩,為一點小事傷春悲秋。

她飄到他面前,試著喚他。

「堂弟。」

男主沒有抬頭。

她伸手想碰他,手指卻穿過他的肩膀。

死後的她仍然透明。

可是她不在意。

只要能守在男主身邊,她便已經滿足。

不久後,井中的怨靈開始尋找男主。

那晚窗外沒有風,燭火卻突然熄滅。

濕漉漉的腳印從門口一路延伸到男主床前。

一個由兩個女孩血肉與怨氣融合而成的怪物,緩緩從屏風後爬了出來。

她有時長著金兒的臉,有時又從臉側擠出玉兒哭泣的五官。兩姊妹的黑髮糾纏在一起,嘴裡不斷吐出帶著腥氣的井水。

男主嚇得跌下床。

怨靈朝他伸出泡得發白的手。

就在那隻手即將碰到男主時,她擋在了兩人之間。

怨靈第一次真正看見她。

兩個死去的女孩隔著黑暗對望。

她害怕得魂魄顫抖,卻沒有讓開。

「不要傷害他。」

怨靈歪了歪頭。

腹中傳出另一個少女的哭聲。

她張開腐爛的嘴,朝她撲來。

怨氣穿過她的身體,像無數冰冷的牙齒撕咬魂魄。她痛得幾乎維持不住人形,卻仍死死擋在男主身前。

她想起婚禮那日。

想起花轎外那個俊秀少年對她說,姊姊放心去,若受了委屈,我一定替妳撐腰。

雖然他沒有救她。

但那一定不是他的錯。

一定只是信沒有送到。

如今,終於輪到她保護他了。

怨靈一次次撞向她。

她的魂魄逐漸變得透明,四肢也開始化作微弱的光點。

最後,怨靈像是受到某種阻礙,發出尖厲的哭聲,暫時退回黑暗之中。

男主早已嚇得失去意識。

他不知道有人擋在自己面前。

也不知道那個被他送上花轎的堂姊,為了保護他,幾乎耗盡了最後一點魂魄。

第二日,男主從昏迷中醒來。

他想起昨夜那張浮腫腐爛的臉,立刻哭著去找長輩。

「園子裡真的有鬼!」

「她要殺我!」

長輩見他嚇得臉色慘白,也顧不得再說只是夢魘,當即命人四處打聽,尋找能驅鬼鎮邪的道士。

直到聽說道士已經找到,幾日內便會入園作法,男主才稍稍安心。

他回到書房,想讀些書轉移心情。

她仍跟在他身後。

此時她元氣大傷,魂魄已淡得幾乎看不見。雙手與衣襬不斷化作細碎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她知道自己即將魂飛魄散。

可她無怨無悔。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書桌旁,想在徹底消失以前,再陪堂弟一會兒。

男主在書桌前坐下,隨手拿起一本書。

他翻了幾頁,心神仍舊不寧,便拉開抽屜,想找一篇從前喜歡的文章。

幾本舊書與散亂紙張被一同拖了出來。

一張已經泛黃的信紙,從最底層滑落。

她看見紙上的字,魂魄驟然僵住。

那是她的字。

是她當初被丈夫囚禁時,拼死送出的求救信。

男主也看見了。

他將信撿起來,掃了一眼。

臉上沒有驚訝。

也沒有第一次讀到求救信時應有的震動。

只有一點被舊事打擾的不耐煩。

「原來是這封信。」

他隨口說了一句。

原來他早已看過。

男主只讀了幾行,便失去興趣。

那時信剛送到手裡,他確實曾為堂姊難過片刻。

可是出面救人,便要違逆長輩安排的婚姻,也可能得罪她的丈夫,甚至還要追究伯父以女抵債的醜事。

太麻煩了。

他想,夫妻之間偶爾爭吵原也是常事。

堂姊性子柔弱,或許只是一時受了委屈,才將事情寫得那樣嚴重。

何況自己只是一個晚輩,又能做什麼?

等過幾日再問吧。

反正他的人生裡,永遠有改日。

後來他忙著聽戲、賞花,也忙著為妹妹的一句冷話傷心。

堂姊的求救信便被壓進書桌最底層。

他再也沒有問過。

此刻,男主看了一眼,便隨手將信扔到旁邊。

那張紙在空中飄了幾下,正好落在她面前。

她低下頭。

信上仍留著她當年滴落的淚痕。

紙角被反覆折過,墨跡也已有些模糊。男主不只收到過,也確實讀完了。

她看見自己寫下的最後一句:

「如今我已無路可走,只求堂弟念在手足之情,救我一次。」

她等待至死的意外,原來從未發生。

信沒有遺失。

送信的人也沒有找錯地方。

堂弟沒有生病,更不是遭遇了什麼無法前來的變故。

男主知道她被囚禁,知道她受盡虐待,也知道她在向自己求救。

他只是壓根不打算救她。

自作多情的人,從頭到尾只有她自己。

婚禮上那句溫暖人心的承諾,對男主而言,不過是當時情境下隨口說出的漂亮話。

就像父親親自替她主持婚禮、扶她上轎,也不是因為愛她。

他們只是在不必付出代價時,都很擅長表現得深情。

她抬起頭,望著坐在書桌前的男主。

他依舊俊秀。

即使昨夜被怨靈嚇得半死,仍是記憶中那個令人願意相信的溫柔少年。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看清。

眼前這個會說些溫暖人心話語的男孩,其實是個涼薄不輸她父親的人。

父親在需要銀子時想起她,將她送去抵債。

堂弟在婚禮上看見她,便許諾替她撐腰。

兩個人都曾短暫地看見她。

也都只看見了一瞬間。

男主低頭繼續翻書。

他沒有看見堂姊的魂魄正站在自己面前。

更不知道她昨夜替自己擋下了怨靈。

她想哭。

可是魂魄已經流不出眼淚。

最後,她只是淒楚地笑了一下。

笑自己一生都在替別人尋找理由。

下人偷首飾,她想她們或許有苦衷。

乳母在院中聚賭,她想自己不該為小事驚動父親。

父親將她送去抵債,她想父親只是不善表達。

堂弟沒有來救她,她又相信那封信一定出了意外。

她將所有人的涼薄,都解釋成不得已。

只有自己受過的苦,永遠被她說成不值得追究的小事。

她的身體開始化作細碎微光。

先是雙手。

接著是肩膀與長髮。

男主像是察覺到一陣冷風,抬頭看了一眼。

書房裡空無一人。

他重新低下頭。

她望著他,沒有再喚一聲「堂弟」。

也沒有再試圖留下。

她已經為一個從未真正看見自己的人,耗盡了最後一點魂魄。

那封信被風吹動,從地上翻了過來。

背面有男主當年隨手寫下的一行小字:

「已閱,夫妻私事,不宜插手。」

她看著那行字,最後一點魂魄也在空氣中消散。

男主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幾日後,道士進入園子。

他在井邊設壇,用八根鐵釘鎖住井口,又在石井欄貼滿符紙,最後以一面銅鏡壓住井蓋。

怨靈暫時被鎮在井底。

男主得知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以為自己安全了。

也以為只要符咒仍在、道士仍能作法,無論他曾辜負多少人,都不會有任何東西真正碰到自己。

可是他不知道,昨夜擋在怨靈面前的人已經徹底消失。

若還有下一次——

不會再有人保護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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