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透明人生.下
最初,她以為男主很快便會來。
後來每聽見門外有車馬聲,她都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以為是堂弟帶人來接自己。
一天。
兩天。
一個月。
始終沒有人來。
丈夫發現她曾向外送信,將陪嫁丫鬟發賣,又把她鎖進更偏僻的房間。
她仍然相信堂弟。
或許那封信在途中遺失了。
或許送信的人找錯了地方。
也可能堂弟病了,根本沒有看見。
她想,若他真的讀過那封信,絕不會捨得讓自己繼續受苦。
他在婚禮上說得那樣真誠。
他說過要替她撐腰。
她靠著那句話,又熬了很久。
直到一個寒冷的夜晚,她死在上鎖的房中。
臨死前,她仍望著門口。
門外沒有任何人。
她的魂魄離開身體後,第一個想到的仍是男主。
她不恨他。
她只想回到園子,再見他一面。
也許自己變成鬼後,便能親口告訴他,信沒有送到,自己也已經死了。
她沿著記憶回到園中。
那裡仍與她離開時一樣繁華。
男主依舊住在精緻的院子裡,讀書、寫詩,為一點小事傷春悲秋。
她飄到他面前,試著喚他。
「堂弟。」
男主沒有抬頭。
她伸手想碰他,手指卻穿過他的肩膀。
死後的她仍然透明。
可是她不在意。
只要能守在男主身邊,她便已經滿足。
不久後,井中的怨靈開始尋找男主。
那晚窗外沒有風,燭火卻突然熄滅。
濕漉漉的腳印從門口一路延伸到男主床前。
一個由兩個女孩血肉與怨氣融合而成的怪物,緩緩從屏風後爬了出來。
她有時長著金兒的臉,有時又從臉側擠出玉兒哭泣的五官。兩姊妹的黑髮糾纏在一起,嘴裡不斷吐出帶著腥氣的井水。
男主嚇得跌下床。
怨靈朝他伸出泡得發白的手。
就在那隻手即將碰到男主時,她擋在了兩人之間。
怨靈第一次真正看見她。
兩個死去的女孩隔著黑暗對望。
她害怕得魂魄顫抖,卻沒有讓開。
「不要傷害他。」
怨靈歪了歪頭。
腹中傳出另一個少女的哭聲。
她張開腐爛的嘴,朝她撲來。
怨氣穿過她的身體,像無數冰冷的牙齒撕咬魂魄。她痛得幾乎維持不住人形,卻仍死死擋在男主身前。
她想起婚禮那日。
想起花轎外那個俊秀少年對她說,姊姊放心去,若受了委屈,我一定替妳撐腰。
雖然他沒有救她。
但那一定不是他的錯。
一定只是信沒有送到。
如今,終於輪到她保護他了。
怨靈一次次撞向她。
她的魂魄逐漸變得透明,四肢也開始化作微弱的光點。
最後,怨靈像是受到某種阻礙,發出尖厲的哭聲,暫時退回黑暗之中。
男主早已嚇得失去意識。
他不知道有人擋在自己面前。
也不知道那個被他送上花轎的堂姊,為了保護他,幾乎耗盡了最後一點魂魄。
第二日,男主從昏迷中醒來。
他想起昨夜那張浮腫腐爛的臉,立刻哭著去找長輩。
「園子裡真的有鬼!」
「她要殺我!」
長輩見他嚇得臉色慘白,也顧不得再說只是夢魘,當即命人四處打聽,尋找能驅鬼鎮邪的道士。
直到聽說道士已經找到,幾日內便會入園作法,男主才稍稍安心。
他回到書房,想讀些書轉移心情。
她仍跟在他身後。
此時她元氣大傷,魂魄已淡得幾乎看不見。雙手與衣襬不斷化作細碎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她知道自己即將魂飛魄散。
可她無怨無悔。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書桌旁,想在徹底消失以前,再陪堂弟一會兒。
男主在書桌前坐下,隨手拿起一本書。
他翻了幾頁,心神仍舊不寧,便拉開抽屜,想找一篇從前喜歡的文章。
幾本舊書與散亂紙張被一同拖了出來。
一張已經泛黃的信紙,從最底層滑落。
她看見紙上的字,魂魄驟然僵住。
那是她的字。
是她當初被丈夫囚禁時,拼死送出的求救信。
男主也看見了。
他將信撿起來,掃了一眼。
臉上沒有驚訝。
也沒有第一次讀到求救信時應有的震動。
只有一點被舊事打擾的不耐煩。
「原來是這封信。」
他隨口說了一句。
原來他早已看過。
男主只讀了幾行,便失去興趣。
那時信剛送到手裡,他確實曾為堂姊難過片刻。
可是出面救人,便要違逆長輩安排的婚姻,也可能得罪她的丈夫,甚至還要追究伯父以女抵債的醜事。
太麻煩了。
他想,夫妻之間偶爾爭吵原也是常事。
堂姊性子柔弱,或許只是一時受了委屈,才將事情寫得那樣嚴重。
何況自己只是一個晚輩,又能做什麼?
等過幾日再問吧。
反正他的人生裡,永遠有改日。
後來他忙著聽戲、賞花,也忙著為妹妹的一句冷話傷心。
堂姊的求救信便被壓進書桌最底層。
他再也沒有問過。
此刻,男主看了一眼,便隨手將信扔到旁邊。
那張紙在空中飄了幾下,正好落在她面前。
她低下頭。
信上仍留著她當年滴落的淚痕。
紙角被反覆折過,墨跡也已有些模糊。男主不只收到過,也確實讀完了。
她看見自己寫下的最後一句:
「如今我已無路可走,只求堂弟念在手足之情,救我一次。」
她等待至死的意外,原來從未發生。
信沒有遺失。
送信的人也沒有找錯地方。
堂弟沒有生病,更不是遭遇了什麼無法前來的變故。
男主知道她被囚禁,知道她受盡虐待,也知道她在向自己求救。
他只是壓根不打算救她。
自作多情的人,從頭到尾只有她自己。
婚禮上那句溫暖人心的承諾,對男主而言,不過是當時情境下隨口說出的漂亮話。
就像父親親自替她主持婚禮、扶她上轎,也不是因為愛她。
他們只是在不必付出代價時,都很擅長表現得深情。
她抬起頭,望著坐在書桌前的男主。
他依舊俊秀。
即使昨夜被怨靈嚇得半死,仍是記憶中那個令人願意相信的溫柔少年。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看清。
眼前這個會說些溫暖人心話語的男孩,其實是個涼薄不輸她父親的人。
父親在需要銀子時想起她,將她送去抵債。
堂弟在婚禮上看見她,便許諾替她撐腰。
兩個人都曾短暫地看見她。
也都只看見了一瞬間。
男主低頭繼續翻書。
他沒有看見堂姊的魂魄正站在自己面前。
更不知道她昨夜替自己擋下了怨靈。
她想哭。
可是魂魄已經流不出眼淚。
最後,她只是淒楚地笑了一下。
笑自己一生都在替別人尋找理由。
下人偷首飾,她想她們或許有苦衷。
乳母在院中聚賭,她想自己不該為小事驚動父親。
父親將她送去抵債,她想父親只是不善表達。
堂弟沒有來救她,她又相信那封信一定出了意外。
她將所有人的涼薄,都解釋成不得已。
只有自己受過的苦,永遠被她說成不值得追究的小事。
她的身體開始化作細碎微光。
先是雙手。
接著是肩膀與長髮。
男主像是察覺到一陣冷風,抬頭看了一眼。
書房裡空無一人。
他重新低下頭。
她望著他,沒有再喚一聲「堂弟」。
也沒有再試圖留下。
她已經為一個從未真正看見自己的人,耗盡了最後一點魂魄。
那封信被風吹動,從地上翻了過來。
背面有男主當年隨手寫下的一行小字:
「已閱,夫妻私事,不宜插手。」
她看著那行字,最後一點魂魄也在空氣中消散。
男主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幾日後,道士進入園子。
他在井邊設壇,用八根鐵釘鎖住井口,又在石井欄貼滿符紙,最後以一面銅鏡壓住井蓋。
怨靈暫時被鎮在井底。
男主得知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以為自己安全了。
也以為只要符咒仍在、道士仍能作法,無論他曾辜負多少人,都不會有任何東西真正碰到自己。
可是他不知道,昨夜擋在怨靈面前的人已經徹底消失。
若還有下一次——
不會再有人保護他了。
遊園驚夢--夢醒
遊園驚夢--遲來的新娘
遊園驚夢--身契如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