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瀟湘美玉.上
這個時代的女孩,通常不值得父母花太多心思。
名字尤其如此。
富貴人家的女兒,或許還能請族中長輩翻閱典籍,挑一個寓意吉祥的字。尋常人家的女孩,大多只按排行叫大姐、二丫,或者隨意取個賤名,只求容易養活。
可她不同。
她出生不久,父母便備了禮物,親自登門拜訪族中的夫子,請他替女兒取一個好名字。
夫子想了許久,指著案上一塊溫潤通透的玉說:
「最上等的玉乃瀟湘美玉,就叫湘玉吧。」
父親大喜,回家後特意擺了一桌酒,將女兒的名字寫在紅紙上,仔細收進箱中。
於是,她有了一個高雅的名字。
湘玉。
這兩個字不是為了方便旁人使喚,也不是主子一時興起賞給她的稱呼。
是父母在她尚不懂事時,真心替她求來的。
父親是豪門中的管事。
雖然名義上仍是下人,手中卻掌管著不少田莊、採買與人事。逢年過節,求他通融的人總要送些禮物,家中的日子因此比普通下人寬裕許多。
湘玉從小不缺吃穿。
旁的下人女兒穿粗布時,她已經穿上柔軟的絲綢;其他女孩幫著家中洗衣做飯,她卻能請夫子識字,也學過算帳與管事。
母親常替她梳著頭髮笑道:
「我們姑娘看起來倒比主子家的小姐還體面。」
湘玉小時候也曾相信,自己與普通下人不同。
她的衣裳與小姐們一樣漂亮,家中也有小丫頭伺候。父親走在府中,連許多管事嬤嬤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直到懂事以後,父親將她安插到全族最受寵的男主身邊當差。
父親說,男主身分尊貴,又得老祖宗與長輩疼愛,將來必定前途無量。若湘玉能在他身邊站穩腳跟,一家人的身分便能跟著水漲船高。
湘玉穿著絲綢走進園子。
男主院中的丫鬟見了她,都暗中打量。
她看起來儼然像個副小姐,父親又是得勢的管事,初來時確實沒有人敢隨意欺負她。
可無論衣裳多好,她仍得跪下向男主請安。
無論父親多有體面,她的身契仍鎖在主家的帳房裡。
那身絲綢不是她的體面。
只是父親押在她身上的一筆本錢。
有一天,男主的一位表妹來園中找他。
表妹偶然聽見有人喚湘玉,當即皺起眉頭。
「她叫湘玉?」
表妹的名字中也有一個「湘」字。
她不高興地說:
「一個丫鬟,怎麼能用與我相同的字?叫人聽見了,還以為我們是姊妹呢。」
湘玉站在一旁,臉頰微微發熱。
她想說這個名字不是自己冒犯主子取的。
是她出生不久,父母請族中夫子鄭重求來的名字。
可男主根本沒有問她。
他只笑著哄表妹:
「這有什麼難的?既然衝撞了妹妹的名字,改掉便是。」
男主打量她一眼。
見她那日穿著一件紅色衣裳,便隨口說:
「將『湘』字改成『紅』吧。以後叫紅玉。」
表妹這才笑了。
所有人都稱讚男主體貼。
湘玉——不,紅玉——也只能低頭謝恩。
那日回家後,她第一次向父親抱怨。
「那是爹娘替我求來的名字,少爺怎麼能說改便改?」
父親正在清點旁人送來的禮物,聽見後只皺了皺眉。
「不過改一個字,有什麼值得生氣?」
「可是那是我的名字。」
父親放下帳冊,語重心長地說:
「咱家不缺錢,缺的是體面。」
「妳要是能成半個主子,咱這輩子便沒有遺憾了。」
紅玉沉默下來。
父親又道:
「少爺肯親自替妳改名,至少證明他注意到了妳。旁人求還求不來,妳怎麼反倒不知足?」
她只能將不高興壓下去。
從那以後,她開始更加努力地在男主面前露臉。
男主要茶,她搶著送;男主找東西,她總先一步尋來;院裡來了客人,她也盡量挑能進屋回話的差事。
她口齒伶俐,辦事又快,確實比普通丫鬟出色。
可男主身邊的兩名大丫鬟早已將位置佔滿。
她每往前一步,便會招來幾道白眼。
有人故意將最髒最累的活推給她,也有人在背後嘲笑:
「不過仗著有個管事父親,便真把自己當成副小姐了。」
「整日在爺面前晃,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紅玉知道她們討厭自己。
可是她不能退。
父親的期待、家中的體面,全押在她身上。若她安分做一輩子普通丫鬟,從前那些絲綢、識字與特別照顧,彷彿便全都白費了。
再後來,男主的另一位表妹搬進園子。
那位表妹名字中恰好有一個「玉」字。
男主再次想起丫鬟的名字。
「紅玉也犯了妹妹的名諱。」
他想了想,笑道:
「那便把『玉』字也去了。往後只叫紅兒吧。」
紅玉站在門邊,手裡還端著男主剛要的茶。
她先失去了「湘」。
如今連「玉」也被拿走了。
父母替她求來的高雅名字,只剩下一個又豔又俗的「紅」。
院裡的丫鬟笑著喚她紅兒。
男主的兩位表妹終於滿意。
她也跟著笑了笑。
這一次,她甚至沒有回家抱怨。
因為她已經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不高興。
主子的名字是名諱。
丫鬟的名字只是稱呼。
主子覺得衝撞,便能拿走一個字;另一位主子再覺得不妥,便能將剩下的字也拿走。
她擁有名字,原來只是因為主子暫時沒有反對。
園中鬧鬼以後,男主身邊的兩名大丫鬟接連離開。
其中一個病重時被趕出園子,最終死在外頭。
另一個則因為得罪主子,被貶去廚房做事。
從前最靠近男主的兩個位置,同時空了下來。
男主又被井中的怨靈嚇得高燒不退。
他夜裡不敢獨睡,白日裡也總疑心屏風後藏著什麼。房中只要傳來一點水聲,便會立刻驚醒。
原本那些爭著在他面前露臉的丫鬟,如今都找藉口躲遠。
照顧男主的任務便落到紅兒身上。
她也怕鬼。
替男主守夜時,她經常聽見窗外傳來濕漉漉的腳步聲。有時睜開眼,還會看見一道披散長髮的女人身影,貼在窗紙上一動不動。
她的雙腿會發抖,端茶的手也幾乎握不住杯子。
可是她仍死死抓住這個機會。
男主身邊一個大丫鬟已死,另一個又被趕到廚房。只要自己照顧得好,男主或許便會真正注意到她。
父親的話仍時常在耳邊響起:
「妳若能成半個主子,咱這輩子便沒有遺憾了。」
她開始比從前更加細心。
男主服藥,她守在旁邊。
男主半夜驚醒,她便點燈安慰。
男主因為夢見那個被趕出園子、最終病死在外頭的丫鬟而落淚,她也不嫉妒,只默默遞上手帕。
她想,那位丫鬟已經死了。
另一位又被貶去廚房,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活著並且留在男主身邊的人,才有將來。
只要自己肯熬,總有一天,別人不會再叫她紅兒,而會喚一聲紅姨娘。
一日,她照常前往男主房中伺候。
走過熟悉的長廊時,四周忽然起了霧。
她明明記得男主的院子就在前方,可走了許久,眼前的景物卻越來越陌生。
華麗的樓台消失了。
長廊盡頭出現一間低矮樸素的院落。牆角長滿青苔,窗紙也已破損,怎麼看都不像園中會有的地方。
紅兒停下腳步。
屋內傳來陣陣咳嗽。
那咳聲極重,像有人要將肺一同咳出來。過了許久,一個嘶啞的女聲才斷斷續續地問:
「大夫……來了嗎?」
另一個像是丫鬟的聲音回答:
「紅姨娘,少爺說這幾日雜事繁多,改日再請大夫過來。」
「請紅姨娘多休息養病便是。」
屋內安靜了很久。
最後,那個咳到嘶啞的女人低低笑了一聲。
「改日……」
「又是改日……」
那聲音裡只有無盡的滄桑。
紅兒站在門外,渾身冰冷。
她想推門進去,看看那位紅姨娘究竟是誰。
可她的手才碰到門板,整座院子便突然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般扭曲起來。
咳嗽聲、牆壁與窗戶一同消失。
她回過神時,仍站在男主房中。
手裡端著的茶還冒著熱氣。
男主躺在床上昏睡,嘴裡正反覆念著那個被趕出園子、後來病死的丫鬟名字。
他的聲音滿是痛苦。
「是我對不起妳。」
「我應該早些去看妳。」
「妳再等一等我……」
那份深情令人動容。
紅兒站在床邊,心中也生出幾分酸楚。
她告訴自己,方才看見的樸素院落只是恍神時生出的幻覺。
或許是這些日子太過疲憊,又聽多了園中鬧鬼的傳聞,才會胡思亂想。
男主醒來後,紅兒餵他喝了幾口水。
她遲疑許久,終於問:
「少爺很喜歡那位被趕走的姑娘嗎?」
男主立刻答道:
「當然。」
他的眼中再次浮起淚光。
「她病死以前,我還曾偷偷溜出園子,見了她最後一面。」
「長輩不許我去,我仍冒著被責罰的風險去了。她看見我時,哭得那樣傷心,我至今想起仍覺得心痛。」
紅兒聽著,幾乎又要相信他的深情。
可那間陌生院落裡的咳嗽聲,仍在她耳邊揮之不去。
遊園驚夢--夢醒
遊園驚夢--遲來的新娘
遊園驚夢--身契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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