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不是好人.上
大姑奶奶一直知道,自己不是好人。
她不需要旁人提醒,也從未想過在臨終前替自己辯解。
她出嫁以前,家中有好幾個姊妹。
衣料、首飾、長輩的疼愛,甚至一門稍微體面的親事,都只有那麼幾份。
不爭,便只能撿別人挑剩的。
她從小便明白,哭得最可憐的人未必能得到糖,先伸手將糖搶過來的人才有機會吃到。
姊妹們還在彼此謙讓時,她已經學會討好最有權勢的長輩;別人等父母作主時,她會自己打聽哪戶人家的婚事更有利。
有人說她精明。
也有人說她刻薄。
她都不在乎。
她只知道,若自己不爭,沒有人會特意留下最好的一份給她。
出嫁以後,更沒有退讓的餘地。
丈夫生得體面,嘴又甜,偏偏見一個愛一個。
只要容貌尚可的女子出現在眼前,他便恨不得全塞進府裡。今日說丫鬟可憐,明日說外室與他真心相愛,後日又嫌妻子善妒,不懂男人三妻四妾原是常事。
若她不爭,便只能眼睜睜看著新人一個個進門。
看她們分走丈夫的寵愛,插手府中的帳目,再生下兒子,踩著她與女兒的頭往上爬。
她只能比所有人更狠。
小妾不安分,她便打。
管事偷銀子,她便罰。
有人想越過她向丈夫獻媚,她便先一步折斷對方的路。
她放過高利錢,逼死過欠債的人,也曾為了替自己人騰出位置,將無辜的下人趕出府門。
她知道那些事情不乾淨。
可是每一次出手,她都能替自己多守住一點權力。
生下女兒後,她更不能退。
她太清楚這個時代的女子有多艱難。
一個女人沒有銀子、權力與娘家支持,便連受了委屈都沒有地方可去。
她可以被丈夫厭棄,被婆家奪走嫁妝,甚至被隨意送進一門對家族有利的婚事。
大姑奶奶不敢想像,若自己倒下,女兒會落到什麼處境。
所以她必須繼續爭。
爭銀子。
爭管家權。
爭長輩的信任。
也爭一個即使丈夫翻臉,仍沒有人敢隨意動她女兒的位置。
她這一輩子做過很多壞事。
其中有一件,並不是最嚴重的,最後卻造成了最大的後果。
那是她的生辰。
一大早,親信便來回報,丈夫昨夜又宿在外室那裡。
那個外室年輕貌美,近日正得寵。丈夫不僅連續幾夜沒有回家,還偷偷從帳房支了銀子,說要替對方另置一座宅院。
大姑奶奶聽完,沒有哭,也沒有當場發作。
她只是坐在鏡前,讓丫鬟替自己梳妝。
那日是她的生辰。
滿園的主子都會前來祝賀。她不能讓任何人看出,自己的丈夫寧可陪一個外室,也不願回來替妻子過生日。
她穿上最鮮艷的衣裳,戴上最貴重的首飾。
走進宴席時,她仍舊談笑自若。
沒有人知道,她心中的怒火早已無處可去。
偏偏就在這時,一個小丫鬟來奉茶。
那丫鬟的姊姊不久前投井自盡。
當日也是死去姊姊的生辰。小丫鬟天未亮便偷偷到井邊祭拜,雖然洗過手、換過衣裳,身上仍殘留著淡淡的香灰味。
大姑奶奶才接過茶便皺起眉。
「妳身上是什麼味道?」
小丫鬟臉色發白。
旁邊的嬤嬤立即說:
「她怕是又去祭那個投井的姊姊了。」
大姑奶奶將茶盞重重放下。
「今日是我的好日子,妳一早便帶著死人的晦氣來伺候,是存心咒我麼?」
小丫鬟跪了下來。
「奴婢不敢。」
「不敢?」
大姑奶奶冷笑。
「我聽說主母因為妳姊姊的事,格外照顧妳,連她生前的月錢也給了妳。怎麼,如今仗著主家對妳姊姊有幾分愧疚,便真把自己當成半個主子了?」
她命小丫鬟跪在宴席外。
滿堂燈火照著,小丫鬟便跪在寒冷的石階上。戲台上的鑼鼓聲越響,便越顯得她身影單薄。
大姑奶奶知道,那丫鬟並沒有真正衝撞自己。
她身上的香灰味也淡得幾乎聞不出來。
自己只是需要一個人承受怒火。
丈夫宿在外室那裡,她不能當著全族的面發作;外室有丈夫護著,一時也動不得。
而一個無依無靠的小丫鬟,正好跪在她面前。
所以她罵了。
罵得極狠。
小丫鬟當晚便失蹤了。
最初,眾人只當她害怕責罰,趁夜逃出園子。直到井邊發現她的鞋,又有人開始在夜裡聽見兩個女子重疊的哭聲,大家才猜到她去了哪裡。
園中的怪事越來越多。
前來鎮壓的道士查看井水後,臉色十分難看。
「井底的怨靈吞食了至親的血肉。」
「姊妹的魂魄已經融合,再也分不開。只能趁她尚未完全成形,設法鎮壓。」
大姑奶奶站在人群外,立刻猜到了原由。
那個小丫鬟受辱以後投了井。
井中剛剛成形、尚且懵懂的姊姊怨魂,將妹妹的血肉吃了下去。
等姊姊恢復神智,才發現自己吞掉了世上唯一的親人。
大姑奶奶什麼也沒說。
她沒有承認那日責罵小丫鬟,只是為了發洩丈夫背叛自己的怒氣。
更沒有當眾表現愧疚。
園中其他主子遇到這種事,至少會嘆幾句可憐,賞一副棺木,再請僧人念幾卷經,藉此證明自己慈悲。
她連演一下都懶。
人已經死了。
此時掉幾滴眼淚,也不能讓那丫鬟活過來。
何況她仍要在府中掌權。承認自己有錯,便等於主動將刀柄遞給敵人。
她不會做這樣的蠢事。
遊園驚夢--夢醒
遊園驚夢--遲來的新娘
遊園驚夢--身契如雪
遊園驚夢--最後一次省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