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不是好人.下
這一輩子,她做過的好事很少。
最值得的一件,是將一個女孩的身契還給她。
那女孩原名湘玉,父母曾特意請夫子替她取名。可進園以後,兩位姑娘各嫌她名字中的一個字衝撞自己,男主便先後奪走「湘」與「玉」,只剩下一個又豔又俗的「紅」。
湘玉辦事伶俐,記性又好。
大姑奶奶不過隨手指派幾件差事,她便將帳目、人情與回禮安排得清清楚楚。
大姑奶奶問她願不願意到自己手下辦事。
那女孩卻跪下來說:
「大姑奶奶,我想拿回身契。」
「我想以雇傭的身分為大姑奶奶效力。」
「若大姑奶奶答應,我願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滿屋人都說她膽大包天。
大姑奶奶卻看著她,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
一樣不肯認命。
一樣知道想要什麼,便得自己開口去爭。
於是她答應了。
她替湘玉贖回身契,又按月給她工錢。
不是因為心軟。
只是她欣賞敢爭的人。
大姑奶奶當時並不知道,這會是自己一生所做的事情中,最值得的一件。
兩年後,她失了勢。
從前掌管的財物被人逐一奪走,身邊得用的丫鬟與嬤嬤也被調往別處。丈夫不再回來,族人更是各自推託,連探望一次都嫌晦氣。
偏偏就在此時,她患了下紅之症。
血流不止,身體迅速衰敗。
昔日精明強勢的人,不過幾個月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偌大的別院,最後只剩湘玉照顧她。
那時大姑奶奶已經付不起工錢。
她幾次讓湘玉離開。
湘玉卻只是照常請大夫、熬藥,再將染血的被褥換洗乾淨。
一天夜裡,大姑奶奶從疼痛中驚醒。
屋內只點著一盞微弱的燈。
湘玉趴在床沿,因為照顧她太久,累得睡著了。女孩的眉頭仍微微皺著,一隻手還握著尚未放下的藥匙。
夜裡很冷。
大姑奶奶慢慢撐起身體,取過一旁的毯子,輕輕披在湘玉肩上。
她的動作很慢。
不只是怕驚醒女孩,也因為身體已經虛弱得連一張毯子都幾乎拿不動。
披好毯子後,她抬起頭。
床尾不知何時站著一個渾身濕透的女人。
不。
那並不是一個女人。
是兩姊妹的血肉與怨氣糾纏成的怪物。
左邊是姊姊被井水泡脹的臉,右邊則擠著妹妹流出血淚的五官。兩人的黑髮纏在一起,嘴裡不斷湧出帶著腥氣的井水。
怨靈直直盯著她。
眼中全是恨意。
大姑奶奶沒有叫醒湘玉。
她也沒有呼救。
只靠回枕上,望著女鬼微微一笑。
「我一生要強,沒怕過任何人。」
「怎麼會怕鬼?」
怨靈緩緩靠近。
屋裡的燭火變成幽綠色。
大姑奶奶看見妹妹那半張臉時,終於低聲說:
「妳生辰宴那日,是我對不起妳。」
怨靈停了一下。
「那日我一早得知,丈夫又宿在外室那裡。」
「我滿肚子怒火,卻不能當著族人的面向他發作。妳身上那一點香灰味,不過是我找來責罵妳的藉口。」
她沒有哭,也沒有求女鬼原諒。
只是將當年的真相清清楚楚地說出來。
「我知道妳姊姊是怎樣死的,也猜到妳失蹤後去了井邊。」
「道士說怨靈吞食至親血肉時,我便明白井底發生了什麼。」
「我沒有說。」
「因為我根本沒把妳們這些下人當成人。」
這句話落下後,湘玉在睡夢中輕輕動了一下。
大姑奶奶立即伸手護住她肩上的毯子。
怨靈的指甲已經碰到床沿。
她仍然平靜。
「我現在說這些,不是想求妳饒恕。」
「如果妳要報仇,我願意接受,不會逃避。」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湘玉。
「只求妳安靜些,別嚇醒她。」
怨靈眼中的血色越來越濃。
井水沿著床腳漫開。
大姑奶奶忽然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仍有幾分昔日的精明與挑釁。
「可是妳也得想清楚。」
「我如今病痛纏身,眾叛親離。每日醒來,都得再受一日折磨。」
「妳現在殺了我,豈不是反而讓我痛快?」
怨靈怔住了。
姊姊與妹妹的兩張臉,同時露出思考的神情。
大姑奶奶坦然與她對望。
過了很久,漫進屋內的井水開始退去。
女鬼也漸漸消失。
臨去以前,妹妹那半張臉仍怨恨地看著她。
沒有原諒。
只是決定讓她繼續活著。
大姑奶奶鬆了一口氣。
她阻止怨靈殺死自己,不是因為怕死。
她只是貪心。
想讓湘玉再多陪自己幾天。
她低頭看著熟睡的女孩,溫柔地撫過她的長髮。
「傻丫頭。」
「我連工錢都付不起了,妳還留下做什麼?」
湘玉沒有醒。
第二日,大姑奶奶讓湘玉去請一位仍效忠娘家的老管事。
管事帶來她名下所有產業的帳冊。
從前,她手裡有數十間鋪子。
丈夫拿走一些。
族人侵吞一些。
失勢後又被變賣、抵債了一些。
如今真正還屬於她,且來得及處置的,只剩下三間。
一間綢緞莊。
一間藥鋪。
還有一間位置不錯的雜貨鋪。
大姑奶奶翻完帳冊,直接對管事說:
「將這三間鋪子,全過戶到湘玉名下。」
湘玉嚇得跪了下來。
「不成!」
「大姑奶奶當初替我贖回身契,已經是天大的恩情。這些鋪子應當留給您的女兒。」
大姑奶奶冷笑。
「留給我女兒,也只會被她父親與族人以代為掌管的名義吞掉。」
「我早已替她留下不經他們手的東西。這三間鋪子給了她,反倒未必守得住。」
她轉向管事。
「還站著做什麼?盡快去辦。」
湘玉仍不肯接受。
「我照顧您,不是為了這些。」
「我知道。」
大姑奶奶不耐煩地打斷她。
「正因為妳不是為了這些,我才敢把鋪子交給妳。」
她喘了幾口氣,才重新看向湘玉。
「妳不是總說情分要還麼?」
「當年我放妳身契,妳便在我失勢後留下照顧我。」
「如今妳陪我走完最後一程,我也該將這份情分還給妳。」
湘玉眼中滿是淚水。
「可是三間鋪子太多了。」
大姑奶奶望著她,忽然又恢復了從前管家時不容反駁的氣勢。
「閉嘴。」
「我還沒死,便還輪得到我作主。」
管事立即低頭應是,抱著帳冊出去辦理。
大姑奶奶這才向湘玉招手。
湘玉走到床邊。
大姑奶奶握住她的手。
那雙曾掌管整座府邸、也曾決定無數下人命運的手,如今瘦得只剩骨節。
她卻仍用力握著湘玉。
「以後做了鋪掌櫃,只許比現在更強悍。」
「再也不許像從前一樣,連自己的名字都讓出去。」
「知道嗎?」
湘玉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只能不斷點頭。
大姑奶奶看著她滿臉淚痕,忍不住笑了。
她這一生做過太多惡事。
因為嫉妒遷怒無辜,為了掌權踐踏下人,也曾明知一個小丫鬟因自己而死,仍懶得表演半分愧疚。
她不會因為臨終前送出三間鋪子,便忽然變成好人。
那些被她傷害的人,也不必因此原諒她。
可是至少有一件事,她做對了。
她曾將一張身契還給一個敢為自己爭取的女孩。
那女孩因此不再是誰的奴婢。
也因為自由,才能在她眾叛親離時,選擇留在她身邊。
大姑奶奶終於明白,這世上最珍貴的忠誠,從來不是手握身契逼出來的。
而是對方明明可以走,卻願意留下。
湘玉伏在她床邊哭泣。
大姑奶奶抬起手,最後一次替女孩擦去眼淚。
窗外的陽光落在兩人身上。
她想起年輕時與姊妹爭奪衣料、首飾與長輩疼愛的自己,也想起婚後為了不被丈夫與妾室踩在腳下,日復一日爭權奪利的自己。
她爭了一輩子。
最後真正留下來的,只有三間鋪子,以及一個已經不受她控制、卻自願陪在身旁的女孩。
大姑奶奶笑著閉上眼。
這輩子,值了。
遊園驚夢--夢醒
遊園驚夢--遲來的新娘
遊園驚夢--身契如雪
遊園驚夢--最後一次省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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