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驚夢--活著的死人.上
若論嫡，若論長，她的丈夫才是府中正經的嫡長子；待她生下兒子，那孩子也是長房嫡孫，本該是族中最尊貴、最受重視的存在。
可她的丈夫出生時，口中沒有銜著一塊玉。
她的兒子出生時，也沒有。
偏偏丈夫的親弟弟落地便帶著祥瑞，從睜眼那一刻起，就成了全族捧在掌心的寶貝。
於是嫡長子可以退居其次，長房嫡孫也可以被人遺忘。就連嫁給嫡長子、原以為自己將來會成為當家主母的她，也只能站在一旁，看著所有人圍著小叔子歡喜，還得跟著笑。
她出身書香門第。
祖父和父親都是飽學之士，門下學生不少，其中也有幾個做了官。那些人為表尊師重道，逢年過節總要送些禮物，設宴時也常邀她家赴會。靠著這一層關係，她家勉強在勳貴圈子裡佔了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不富，也不貴。
只有滿屋子的書，和幾代人積下來的清名。
她幼時聰慧，父親也願意教她讀書識字。她七歲便能背詩，十歲已會作詩，家中長輩都說，若她是個男子，將來未必不能考取功名。
她那時也覺得，只要自己有才華、有志氣，縱然身為女子，也能活出一番不同的光景。
九歲那年，她隨父母到那座園子的主人家做客。
那時園子尚未為娘娘省親大興土木，沒有後來那般窮奢極侈，卻也已有亭臺樓閣、曲徑花木。她年紀小，坐不住，趁大人談話時偷偷溜出去，沿著假山旁的小路玩耍。
她只記得自己繞過一道月洞門，眼前忽然起了薄霧。
待霧散開，她已走進一座陌生院落。
那院子十分精緻，窗紗、竹簾、桌椅無一不雅致，卻冷清得不像有人居住。院中沒有笑聲，也沒有下人走動，連樹上的鳥都不叫。
涼亭裡坐著一位少婦。
少婦穿著素淨，挽著婦人的髮髻，手裡拿著一本詩集，眼睛卻沒有看書，只怔怔望著天空。
她一動不動，眼神空茫，彷彿世間已經沒有任何事值得她在意。
小女孩站在院門前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問：「妳在看甚麼？」
少婦慢慢回過神來。
她看見門口的小女孩，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一個說不清是悲傷還是自嘲的苦笑。
「我也不知道。」少婦說，「大約只是打發時間罷了。」
她向小女孩招了招手。
小女孩走進涼亭，發現她手裡的詩集已經翻得很舊，卻始終停在同一頁。
「妳為甚麼不出去玩？」小女孩問。
少婦望向緊閉的院門。
「我出不去了。」
「門明明沒有鎖。」
「有些門不需要上鎖，人也走不出去。」
小女孩聽不明白。
少婦卻像是太久沒有遇見願意聽她說話的人，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的一生，大概都要留在這座院子裡。今日看書，明日還是看書；今日望天，明日還是望天。春天看花開，秋天看花落，一年一年，都是同樣的日子。」
「婆家不需要我，娘家也不需要我。我的丈夫不在了，兒子不親近我。人人都說我有兒子傍身，福氣深厚，可我有時也不知道，自己活著究竟是為了甚麼。」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詩集，聲音輕得像一縷快要散去的煙。
「活著，卻和死了沒有分別。」
小女孩被她死氣沉沉的模樣嚇住了。
她後退一步，轉身跑出院子。可才跨過門檻，四周便又起了霧。等她回過神來，自己已站在假山後，母親派來尋她的丫鬟正在不遠處焦急呼喊。
她不知道那座院落去了哪裡。
回家以後，她也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只在心裡暗暗發誓——
她絕不要活成那個少婦的模樣。
她要讀更多的書，寫更好的詩。她要讓所有人都看見她，記得她。即使身為女子，她也要過一個光彩照人、絢爛熱鬧的人生。
此後多年，她當真用盡心力。
別家的姑娘學女紅、理家務時，她在讀書；旁人談論衣裳首飾時，她在修改自己的詩稿。她舉辦詩會，與幾位同樣出身書香門第的姑娘互相唱和，漸漸有了才名。
不少人稱讚她端莊聰慧，說她將來必是賢妻良母。
那座園子的主家也聽聞了她的名聲。
不久，府中派人上門，為嫡長子求娶。
消息傳來時，全家喜出望外。
父親撫著鬍鬚，感嘆多年清名終於替女兒換來一樁好姻緣。母親則握著她的手，說她嫁過去便是嫡長媳，丈夫性情溫和，將來再生下長房嫡孫，一輩子的富貴體面都有了。
她坐在鏡前，看著身上的大紅嫁衣，也以為自己終於推開了通往絢麗人生的大門。
直到婚後，她才知道，門後還有一道又一道看不見的牆。
大戶人家的規矩與門道，遠比書本上的學問複雜。
她會讀書，會作詩，卻不懂如何與那些出身勳貴的妯娌往來。她們談的是哪家王府新得了賞賜，哪位誥命夫人與宮中有親，哪種首飾只有內造才能做出來。
而她能談的，只有書中的山河與詩裡的月色。
那些人並不明著輕視她。
她們只是談笑時自然而然地越過她，設宴時客客氣氣地給她留一個位置，等她開口時禮貌地笑一笑，隨即又把話題轉回她永遠插不進去的地方。
她的陪嫁不算豐厚，出手不能像其他媳婦一樣闊綽。她想節省，旁人便說她小家子氣；她勉強跟著花費，又有人笑她打腫臉充胖子。
丈夫從未嫌棄過她。
可也僅僅是不嫌棄而已。
他們一個在書香門第長大，一個生於鐘鳴鼎食之家，從小見過的人與事全然不同。
丈夫願意聽她說話，卻聽不懂她為何會為一句詩歡喜半日；她想關心丈夫，也不知道他口中的人情往來究竟牽扯了多少利益。
他們相敬如賓，卻始終無法真正交心。
遊園驚夢--夢醒
遊園驚夢--遲來的新娘
遊園驚夢--身契如雪
遊園驚夢--最後一次省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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