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雷] 奧德賽 歸途無比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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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為何需要二十年——《荷馬史詩：奧德賽》首映觀後
現在還有多少電影，值得特地衝首映早場，坐進影廳，
只為了看它究竟能把大銀幕撐到多大？
串流逐漸改變觀影習慣，許多作品也愈來愈像是在為手機、平板與家中電視製作
諾蘭仍選擇用恢宏的景象、龐大的戰爭場面與壓迫感強烈的配樂，
拍一個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故事。
光是這份堅持，便帶著一種悲壯感，像是在電影產業逐漸收縮的年代，
繼續替大銀幕守住它應有的尺度
《奧德賽》說的是一場回家之旅，國王奧德修斯遠征特洛伊，憑藉木馬計攻破城池，贏得戰爭，卻遲遲無法凱旋。他的妻子、兒子與國家等了二十年，海上的旅程則不斷把他推往離家更遠的地方
看完很容易想到《星際效應》。
兩部電影都讓一名父親穿越遙遠的距離，在一次次近乎絕望的考驗中，
仍把回到家人身邊視為最後的方向。
回家不只是抵達某個地點，也是一種在失去一切之後，仍不肯放棄的信念
電影的大場面相當驚人，特洛伊木馬、屠城、海難與最後的王宮混戰，都有諾蘭擅長的重量感。只是某些情節也帶著明顯的神話邏輯，人物前一刻還在承受幾乎無法跨越的困境，下一刻卻可能靠一塊木板漂回故鄉。象徵上說得通，敘事上仍讓人忍不住困惑，前面如此慘烈的歸途，怎麼突然被主角威能輕易帶過
有些人名 記不太起來
有些對話很經典 但也記不住
以下涉及完整劇情
電影採取框架式敘事，現在與過去反覆交錯。奧德修斯在失憶與回想之間，一點一點拼湊特洛伊戰爭以及返鄉路上的經歷，許多事件並未依序一次交代，而是隨著記憶逐漸浮現，再重新改變觀眾對他的理解
特洛伊屠城便被分成前、中、後三次觀看
開場先看見巨大的木馬，帶著傳奇與勝利的氣勢。到了中段，才看見特洛伊人把木馬當成禮物迎入城內，奧德修斯等人等待無月的夜晚，從木馬中出來打開城門，讓城外軍隊湧入，幾乎將整座城市趕盡殺絕
到了尾段，這場勝利再次出現在奧德修斯的記憶裡，意義卻已完全不同。他開始看見其中的不人道，看見平民遭到屠殺、城市被摧毀，連神像的頭顱也被砍下。第一次看見的是傳奇，第二次看見的是計謀，第三次才看見代價
宏偉的畫面與配樂沒有替戰爭增添正當性，反倒讓暴力顯得更加不安。壯麗不等於正義，勝利也不代表秩序真的恢復。奧德修斯後來遭遇的漫長漂泊，彷彿也是這場勝利延遲到來的懲罰
電影另一條重要主線，是宙斯所守護的待客法則。遠道而來的人理應受到款待，主人不能隨意傷害客人，客人也應尊重主人的家園
奧德修斯離家二十年，王后仍相信丈夫會回來，國家卻因長期沒有君王而逐漸失序。眾多追求者住進王宮，吃用王室的資源，表面追求王后，背後卻覬覦王位，甚至羞辱老臣、僕人與合法繼承人
王后遵守待客之道，客人卻反客為主、鳩佔鵲巢。文明原本用來保護陌生人的規則，最後被野心家拿來侵占主人。這些追求者不只是失禮的賓客，更接近等待時機發動政變的叛亂者
王后以編織壽衣拖延改嫁，白天織好，夜裡又拆掉，讓工作永遠無法完成。她沒有軍隊，也無法直接驅逐追求者，只能掌控時間，用反覆編織與拆解，替丈夫保留一個尚未被取代的位置
壽衣原本象徵死亡，她卻把它變成延緩死亡與權力交接的工具
王子則悄悄出海，尋找父王的消息。他沒有找到奧德修斯，卻從昔日戰友口中，慢慢認識父親在特洛伊戰場上的模樣，也聽見另一位將領返國後，遭背叛的王后與情人殺害的故事
父親從亡魂那裡得到同樣的警告，兒子則從活著的戰友口中得知，熟悉的家園未必安全。父子尚未重逢，已在不同地方學會同一件事，回家不只需要找到方向，也必須分辨誰仍值得信任
奧德修斯的歸途，則是一場不斷剝奪的旅程
他與士兵因補給不足，跟著羊群進入獨眼巨人的石窟，沒想到巨人封住洞口，陸續吞食他的同伴。這是整部電影中最令人恐懼，也最讓我想跳過的一段。眾人犧牲多人後，才刺瞎巨人的眼睛逃出，奧德修斯卻又在脫險後做出帶著復仇意味的反擊，再次激怒對方，使逃亡變得更加倉促
危險不只來自怪物，也來自人脫險後仍放不下的驕傲與報復
另一座島上，他們遭遇身形高大、全副武裝的士兵，連地勢與森林都像在移動。三艘船最後只剩一艘，活著的人也愈來愈少
接著，他們遇到女巫。女巫表面提供食物與款待，卻把士兵變成豬，認為戰爭已經讓這些人顯露出醜陋的人性。她甚至把一名身邊的人變成烏鴉，理由是變成烏鴉比較好相處
這句話帶著荒謬，也帶著諷刺，人有時比動物更難共同生活
奧德修斯與她談判，救回同伴。女巫最後放他們離開，也預告後面的路。此時，眾人即使得到款待，也開始懷疑食物從何而來，不敢真正相信對方
戰爭破壞的不只有城市與生命，也破壞了人接受善意的能力
女巫還預言，他們將經過塞壬所在的海域。歌聲會喚起每個人曾經擁有、後來失去的事物，刺激內心最深的渴望與悔恨，使人意志消沉，甚至主動跳入海中
眾人用蠟封住耳朵，奧德修斯則讓同伴把自己綁在船上，成為唯一真正聽見歌聲的人。他能夠通過，未必因為意志比別人堅強，而是他事先承認自己可能失控，把選擇權交給繩索與同伴
這段讓人想到，意志最脆弱的時候，救命的不一定是自制力，而是事先建立好的限制
後來，他們在海灘獻祭，召喚戰爭中死去的亡魂。有人埋怨自己沒有得到妥善安葬，有人託付奧德修斯把信物帶回故鄉。那名士兵當年替一位留在國內的追求者出征，自己死在特洛伊，對方卻在戰後趁國王不在，企圖侵占他的家園
活下來的人帶回的從來不只有榮耀，還有無法安葬的同袍、沒有完成的承諾，以及倖存者無法擺脫的罪疚
接下來，他們必須穿過一處危險海峽。一邊是足以吞沒整艘船的漩渦，另一邊則有怪物伸出巨手，抓走六名船員。奧德修斯事前知道會有人犧牲，卻沒有告訴眾人
他的理由很殘酷，如果提前說明，所有人可能因恐懼失控，最後全船覆沒。犧牲六人，至少能保住其他人
這裡碰到整部電影很尖銳的領導倫理，領袖是否有權替所有人決定，誰必須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死亡
他們最後抵達太陽神牛群所在的島，預言明確警告，絕不能宰殺島上的牛。眾人起初遵守規定，卻因風向遲遲沒有改變，被困到幾乎餓死，最後仍背著奧德修斯宰牛充飢
奧德修斯只能告訴他們，你們瞞得過我，瞞不過蒼天
船再次啟程後，暴風隨即來臨，船槳、風帆與船身全部破碎，所有同伴都消失，只剩奧德修斯抓著殘骸，獨自漂到另一座島
他在那裡受到一名女子照顧，似乎停留了七年。女子對他產生感情，也知道他一旦恢復記憶，終究會離開，於是不斷讓他食用會削弱神智的蓮花，把他留在遺忘之中
奧德修斯不記得自己是誰，手裡卻一直抓著王后送給他的胸針
意識可以忘記，身體仍抓著最重要的關係不肯放手
電影中也不時出現一名東方臉孔的女子，像是他祈禱時出現的雅典娜，象徵理智、方向與回家的召喚。當奧德修斯逐漸拼湊起戰爭、同伴的死亡與自己的身分，他終於決定離開
照顧他的女子提醒，他或許仍沒有真正準備好回去。恢復記憶不等於完成療傷，知道自己來自哪裡，也不代表已經有能力重新成為丈夫、父親與國王
這段原本很有重量，下一刻卻發生了我最難理解的轉折
奧德修斯離開海灘，只靠一塊近乎哆啦A夢道具般的木板漂在海上，接著便順利回到故鄉。前面經歷了怪物、風暴、飢餓、船難與全員覆沒，真正返鄉時卻幾乎毫無阻礙
電影可能想表達，他一直反抗神意與命運，直到停止對抗、願意順流，才終於被帶回家。象徵意義可以理解，敘事節奏仍像被突然按下快轉鍵
這也讓我再次想到《星際效應》。父親在遙遠宇宙中掉進超越現實的時空結構，最後又被送回人類世界。兩部電影都把回家放在情感核心，也都在最難跨越的物理距離上，用近乎神蹟的方式完成移動
回到故鄉後，奧德修斯沒有立刻公開身分，而是化身乞丐，先尋找仍忠於自己的牧羊僕人。僕人雙眼失明，沒有認出眼前的流浪者就是國王，奧德修斯則從最低的位置，默默探聽國家的現況
他也發現，王子返國途中將遭到追求者埋伏，於是再度化身陌生人，靠近仍不知道自己身分的兒子
父子走進一處祭祀場所，依照規定放下武器，沒想到這正是敵人設下的陷阱。兩人最後靠奧德修斯的智慧脫身，卻失去一名訓練王子戰鬥技巧的忠誠老將
片頭曾經交代，力量不足時不能只和對方正面衝撞，有時要故意露出破綻，引誘敵人先出手，再抓住反擊的機會。老將雖然死去，他的教導卻在王子的實戰中被真正繼承
王子想把老將的遺體帶回故鄉，奧德修斯卻拒絕。他們必須低調離開，不能因遺體暴露行蹤，只能在當地替他舉行火葬，再利用火光與騷動脫身
這裡也看得出兩代人的差異。王子仍想用榮耀與感情處理犧牲，奧德修斯已被二十年的戰爭訓練得更加現實
回到王宮時，奧德修斯仍維持乞丐身分。家園門口那隻被眾人輕視、意外活了二十年的獵犬，卻認出了他
真正忠誠的角色已經衰老、失明、被邊緣化；滿懷野心的人卻佔據宮殿，享用資源，羞辱合法繼承人。國王離開二十年後，權力真空也造成了價值秩序的顛倒
獵犬不需要王冠、衣服或公開證明，便能認出昔日主人。辨認國王的，未必是掌權者，反倒是動物、僕人與被忽視的人
奧德修斯端著乞丐的碗，向追求者討取食物。這些人長年吃著王室的糧食，面對真正飢餓的陌生人時，卻不願分出一點，還極盡羞辱
他質問眾人，手中的食物本來也不是你們的，既然同樣來自主人的款待，為何不肯分享
他也拿出亡魂託付的木棍信物，交給那名當年留在國內、讓別人代替自己出征的主要追求者。對方不但沒有感念，還表現得鄙視而不屑
一個人替他上戰場，至死仍守住承諾；另一個人躲過戰爭後，侵占出征者的家園，連亡者最後留下的東西也不願正眼看待
王后也察覺這名乞丐與眾不同，邀他談話。奧德修斯說，要從下往上看一個人，才能真正看清他的為人
一個人如何對待地位比自己低、無法回報自己的人，往往比他面對權貴時的表現更接近本性。奧德修斯化身乞丐，不只為了躲避敵人，也是在重新檢驗自己的國家
王后宣布隔天舉行擇夫考驗。參與者必須把奧德修斯留下的弓上弦，再一箭射穿十二對斧頭。這把弓只有奧德修斯能夠使用，連王子在片頭想要繼承王位時，也無法將它拉開
試驗開始前，王宮大門上鎖，所有武器則集中存放在二樓的武器庫。表面上是維持秩序，實際上已經把追求者困在一座封閉的審判場中
眾人一一失敗，主要追求者惱羞成怒，指責王后根本不想改嫁，只是在刻意刁難他們
最後，乞丐開口說，自己還沒有試
眾人嘲笑他只是一名衰老落魄的老兵，沒想到奧德修斯拿起弓，便輕易完成上弦，一箭穿過所有斧頭
不需要再多說什麼，真正的國王已經回來
王宮立刻陷入混戰，有人衝上二樓，試圖把武器庫裡的兵器運下來。奧德修斯與兒子共同反擊，主要追求者卻始終躲在後方，讓其他人替自己擋下攻擊
他最積極覬覦王后、王位與國家，真正面對危險時，卻只把同伴當成肉盾
奧德修斯最後逼近他，將那名曾代替他出征的士兵所留下的木棍信物，直接塞進他的嘴裡，再將他刺死
他生前不肯正視別人的犧牲，臨死前卻被迫含住那份被自己輕蔑、遺忘的承諾。信物從亡者的紀念，變成一份遲來的罪證與審判
奧德修斯雖然奪回王宮，自己也身中多箭，直到生命似乎接近終點，才終於與王后真正相認
王后要他不要死，他卻說，自己沒有要死，而是要與她一起航向西方
接著，兩人乘船遠行，追逐落日。電影沒有明說奧德修斯究竟活了下來，還是已經走向死亡。西行既可能是夫妻放下王權與戰爭，離開這片充滿傷痕的土地，也可能是一場象徵性的渡航，海面、夕陽與西方，共同指向生命的終點
無論他是否真的死亡，國王的使命都已完成。王位交給兒子，下一代留在故鄉承接未來，奧德修斯與王后則駛離曾經守護、也曾因他而遭到破壞的世界
這個結尾的悲壯感，不只來自英雄可能死去，也來自他終於明白，自己已經無法回到出征前的生活
他奪回了家園，卻沒有重新坐回王座；完成了歸途，也必須為特洛伊屠城、領導的抉擇與所有同伴的死亡承擔代價
《奧德賽》表面上是一場歷經二十年的回家之旅，真正要處理的卻是，一個人犯下錯誤、失去同伴、破壞秩序之後，還能不能回到原來的位置
奧德修斯終於回到了家，卻沒有留下來
當王位交到下一代手中，他與王后航向西方，像是歸來，也像是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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