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雷] 奧德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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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本海默》在奧斯卡榮獲多項大獎的隔年,諾蘭宣布將改編古希臘盲眼吟遊詩人荷馬的《奧德賽》,讓全球影迷與文學界引頸期待。作為古希臘最重要的兩部史詩之一,《奧德賽》是現存最古老的西方文學作品,而諾蘭在新作中賦予這部全新的改編現代寓意。
作為神話,《奧德賽》本質上就是充滿各種神的故事,不過,諾蘭的版本更強調主角的人性。這並不表示全片什麼神都看不到,相反地,他們無所不在,但都僅出現在對話內容裡,唯有千黛亞飾演的雅典娜,在關鍵時刻與奧德修斯迷惘之時,現身指點迷津。船員遇到海象不佳,紛紛搶著向海神波賽頓祈禱,奧德修斯說自己不信神,但卻在暗夜緊握妻子的雅典娜別針尋求慰藉。僅此一神的設定與少得可憐的戲份,讓人即便把雅典娜當作是奧德修斯的幻覺或想像也毫不違和。
在原著裡,雅典娜本就是不時出現推進故事的神祇,但比起電影中直接現身在奧德修斯面前,她多數時候是與其子鐵拉馬庫斯互動。比起給出明確指示與實質建議的雅典娜,電影裡的她更像是奧德修斯迷途時的心靈寄託。除卻原著神格化的主角,麥特‧戴蒙飾演的奧德修斯也是一個在人生窮途末路之時會尋求宗教救贖的凡人。除了雅典娜的處理方式之外,波賽頓的憤怒與記仇、諸神會議與雅典娜向宙斯爸爸討救兵等強調希臘神話元素的內容都被刪減,足見諾蘭渴望呈現人性的意圖。
《奧德賽》對原著進行多處改編,已經到不能稱為「忠於原著」的地步,但多數調整都是為了傳達導演想透過這部電影表達的訊息,或讓電影的拍攝與敘事更加流暢。幾處較為顯著且為電影加分的差異包括:安提諾烏斯的描寫、陰間的改動與刪減、對驕傲的處理以及與獨眼巨人的相遇、回家的木筏。
原著中,安提諾烏斯是奧德修斯妻子潘妮洛普的三位主要追求者之一,甚至可說是滿室的追求者之首,所以本就是一個討人厭的可憎之人,但在電影裡,他搖身一變成為更立體的反派角色。觀眾除了從安提諾烏斯過去會利用權勢逃兵判斷,他擺明是個光說不做的人之外,也透過羅伯‧派丁森的表演與安提諾烏斯與其他角色的互動感受到,他是個多麼自視甚高又自我感覺良好的人。
奧德修斯到陰間向先知請示未來的時候,除了昔日戰友之外,還見到母親,也與特洛伊戰爭的名將阿基里斯對話,但電影只保留與西農、阿加曼農等對後續劇情有影響的互動,畢竟現有版本已近三小時,要是原著近三百頁的內容都不刪減,恐怕得拍成五小時篇幅才夠。
不少網友質疑,電影版的奧德修斯非常「謙遜」。的確,片中的奧德修斯不但懂得同理、共情,甚至還很專情,與原著讀到桀傲不遜的版本很不一樣。但「得意忘形」與「傲慢」本就不是奧德修斯在文本中的單一面向,他仍舊在率隊逃離獨眼巨人後挑釁對方,也由於未能好好安葬昔日戰友,而在陰間受到他們的撻伐。好好保留奧德修斯堅忍不拔、重情重義、忍辱負重又足智多謀的特質,讓他成為一個能夠讓觀眾從頭到尾都支持的主角,何嘗不是件好事呢?
比較值得討論的是,與獨眼巨人相遇的橋段有比較大幅的修改。熟悉原著的讀者,在看到一行人跟著綿羊來到大洞窟後,便會帶著待會會見到獨眼巨人的期待繼續看下去。令人驚訝的是,崇尚實拍的諾蘭,居然連獨眼巨人都不使用電腦特效,而是打造出六公尺高的人偶,再由操偶師演出,因此獨眼巨人的呈現應該很能讓人滿意。但是,奧德修斯居然沒有與獨眼巨人對話,尤其這段對話包含流傳三千年的「沒有人(Nobody)打我」的笑話。
諾蘭接受美國深夜新聞諷刺類電視節目《每日秀》專訪時,針對這個調整作出回應,因為他覺得雙關語很難翻譯,擔心這個笑點無法讓全世界的所有人理解,所以只好忍痛放棄。可是,刪減一個笑話,諾蘭就還觀眾一個。眾人戳瞎獨眼巨人後,他突然開始向爸爸波賽頓告狀時,其中一個部下驚慌又疑惑地問,巨人稍早為何不開口,他們可能就能透過溝通解決問題,而奧德修斯回答:「你會跟螞蟻說話嗎?」也算是緩解緊張氣氛的處理方式。而奧德修斯既已沒與巨人對話,最後惹怒對方的挑釁也只好改為其他的方式呈現,也算是極為合理。
最後則是透過奧德修斯離開卡呂普索的島前,辛苦建造木筏的過程,來強化他重情重義的形象。雖說木筏本就是取自奧德修斯沉船的殘骸,但電影特別透過卡呂普索之口說出,他明明由於食蓮而失憶,身體的潛意識卻仍驅使奧德修斯頻頻撿拾那艘乘載他與船員的船,讓建造離開的木筏不再只是轉往下個場景的過場,也成為奧德修斯角色塑造的一部份,而這個橋段也結合刪減掉的食蓮族之地,讓原著的每個元素都佔有一席之地。
另外,相較於原著帶有寓言的味道,電影顯得更為「正面」,彰顯忠誠的重要。原著中,奧德修斯年邁的狗亞果斯,也以超乎常狗的年齡撐到主人回家,才願意嚥下最後一口氣前往毛小孩的彩虹天堂,但電影結合奧德修斯與鐵拉馬庫斯相認的過程,更為動人。比起接受雅典娜的建議,直接告訴兒子自己是誰,讓鐵拉馬庫斯自己從狗狗的反應去領會,再轉身若無其事地邀請「陌生人」參加宴會,最後在奧德修斯要求兒子將亞果斯葬在小丘上時,淡淡地說出:「在你們初次相遇的地方。」是更為詩意的呈現方式。
家僕方面,電影以盲眼豬倌歐墨魯斯作為忠誠的典範,而殺戮即將開始之時,潘妮洛普將自己信任的親信帶進房內,並對背叛自己的家僕說:「妳屬於下面那邊。」雖然已經省略原著裡更為血腥與殘忍的描寫,但在「清理門戶」的段落,的確已經相當忠於原著。潘妮洛普本就是一位講話有份量、存在感也強的女性角色,而電影更進一步加強她的堅毅形象。
雖說潘妮洛普沒有以「婚床的秘密」來確認奧德修斯是否為本人,但觀眾應該不會覺得她是被動接受丈夫回來的深宮怨婦,而是積極主動、忠貞不二的完美妻子。不過,即使潘妮洛普是強而有力的女性角色,還是無法改變《奧德賽》無法通過貝克德爾測驗(
Bechdel-Wallace Test)的事實。的確,片中有很多女性角色,但她們幾乎不與彼此對話,且少數的對話內容都與男人有關,算是本片稍嫌可惜之處。
最後則是新增的角色西蒙,雖然他並不屬於《奧德賽》的人物,但也非原創角色,而是取自古羅馬史詩《埃涅阿斯紀》中一名參與過特洛伊戰爭的同名士兵。從小時候的從軍抽籤,到陰間的控訴,他都展現出對奧德修斯的忠誠,多次表達自己願意為對方而死,反而為自己到死都不知道木馬的秘密而感到心寒。這個角色的加入,不僅讓刪減過的陰間段落更為立體,也透過「拿兵籤」羞辱安提諾烏斯的橋段,讓各個配角都更為完整。
就像導演的前作《奧本海默》一般,《奧德賽》作為一部回家電影的同時,也是戰爭電影,而諾蘭作為創作人,也置入自己的反戰思想,而這就是對奧德修斯過於「謙遜」的回應。他不得意忘形是因為,就算在特洛伊戰爭大獲全勝,奧德修斯看盡戰爭與人性的可怕,也在產生內疚與創傷的同時,揭露撫慰他內心的雅典娜,實則是特洛伊城曾經存在過的一名祭司,與慘遭砍頭的雕像。
這些戰爭的種種,讓奧德修斯懷疑,在燒殺擄掠他人的家園後,自己是否還有資格回家。雖說他在特洛伊戰爭剛結束之時,不馬上回家的理由,與原著一樣,都是傲慢地認為,難得出來一趟,不看看世界再回去太浪費,而且如果風與浪幫忙,他們還能比阿加曼農更早回家,沒想到這一去就是又一個十年。比起原著學習謙卑,《奧德賽》中的奧德修斯,在冒險、流浪與試圖回家的路上,一邊療癒戰傷,一邊找回自己的定位與自己到底是誰。
最後則是古希臘的重要概念:待客之道(Xenia),在電影裡,導演將之稱為「宙斯法則」。這本來是比較接近儒家「性善論」,並展現古希臘人對待客人態度的原則,某部分也與他們相信神會化作凡人來到凡間,因此即便面對陌生人或乞丐,也不能怠慢,或許他們都是隱藏的神祇。《奧德賽》演繹出奧德修斯是如何從一個守序之人(潘妮洛普與他都自述,過去家裡是如何款待與宴請賓客),在想出木馬屠城的「妙計」之後,打破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信任,並在離家漂泊歸來後,再度成為一個恢復秩序的人。
由於當時的人崇尚宙斯法則,不會有人對他人獻上的禮物有所猜忌,所以木馬屠城才能成功,但他們後續在戰爭「搶錢、搶糧、搶娘們」的行為,不只破壞宙斯法則,簡直是將之放在地上踐踏。如同有客人來訪就款待,是基本的宙斯法則,但追求者們不安好心,不但覬覦王位,還企圖謀害鐵拉馬庫斯,甚至一待就是三年,可以說是濫用宙斯法則的最佳範例。因此,在奧德修斯終於回到家鄉後,即使會有被放逐的罰則,他也堅持要重整伊薩卡的秩序。
雖然《奧德賽》真的與原著相去甚遠,但這些改編或符合現代價值觀,或帶有導演的特別用心,光是在結尾讓相對比較專情的奧德修斯,能夠在經歷一切苦難後,與心愛的潘妮洛普航向遠方,前去安葬昔日戰友,再一起追逐地平線的太陽,就是浪漫不已的安排。光是看諾蘭如何將近三百頁的冒險故事,濃縮到三小時內,跟著奧德修斯高潮迭起的史詩歷險,毫無冷場,就是最值回票價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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