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雷] 《奧德賽》禮崩樂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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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不是諾蘭最好的作品，但他又再一次寫下了屬於自己的導演神話新篇章的《奧德賽》(The Odyssey)(有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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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神話中反覆出現的一個故事，是眾神喬裝成陌生人進入他人家中作客，藉此觀察人們對待祂的態度，而這樣的故事背後的寓意是希望大家對於陌生人都能謙卑有禮。而眾神之王宙斯的其中一個身份就是陌生人/旅客的守護者，因此賓客禮儀也被稱為宙斯法則(Xeni a)，這是貫穿整部電影的故事核心：主人必須款待客人，而客人也必須尊重主人。.這表面上聽起來像是個單純的待人接物的道理，但這個法則背後象徵的意義其實更加重要

在上古時代並沒有一套成熟、甚至成文的法律系統時，社會的和諧與運作更仰賴於這樣的規範，人與人之間、乃至國與國之間皆遵循宙斯法則彼此互相尊重、彼此信任、以禮相待。.因此對宙斯法則的毀壞被視為最嚴重的大忌，我記得我初讀《奧德賽》時，在完全不知道故事會怎麼發展的情況下，對於最後那場求婚者的大屠殺感到有點震驚：儘管有些角色確實陰毒、甚至試圖刺殺王子(主要是以安提諾俄斯為首的一群人)，但多數角色雖然是沒禮貌的客人，但最多就說他們是個爛人罷了，似乎罪不致死，是否真的有必要得到這樣的下場？當時在我的認知中，《奧德賽》是個傳統英雄/神話故事，以現代人的角度來看，不禁覺得奧德修斯這樣的行為是否真的能說是英雄？或者是反過來說，原來當時的人們崇尚這樣的「英雄行為」嗎？.後來理解了宙斯法則背後的意義、以及當下整個社會的和諧都仰賴大家遵守這個法則之後，我才真正了解在那個時空背景之下，原來那些求婚者犯下之所以犯下了嚴重的罪行並非因為他們「當個沒禮貌的客人」，而是「濫用宙斯法則、踐踏了主人與賓客之間的關係」。.但這次看完了諾蘭詮釋的《奧德賽》之後，得到了另外一種層面的震撼：在《奧德賽》的原著當中，宙斯法則反覆出現並且推進了故事的發展：奧德修斯與鐵列馬庫斯藉由不斷接受他人的款待與慷慨贈禮，才得以獲得他們需要的情報、推進他們的旅途，同時宙斯法則也賦予了奧德修斯最後復仇大戲的正當性。.但我忽略的、而被諾蘭為《奧德賽》這個故事點題的一件事情是，原來奧德修斯才是真正第一個徹底毀掉宙斯法則的人。我們小時候會讀到一些關於軍師的故事，而這些故事重點總是擺在他們是如何地冰雪聰明、成功用計欺瞞敵人甚至利用敵人達成目的，我們會說兵不厭詐，並且將這些人譽為神機妙算，但我們鮮少討論這些行為對於社會的衝擊以及造成的後果。.以前讀到木馬屠城的故事時，我總會疑惑怎有人會被一個如此明顯的陷阱拐騙？現在才明白原來木馬這個計謀為何能夠成功：因為在那個人與人之間互相信任(即便是打仗也要光明正大)的時代，沒有人想到竟然有人會做這種事情，木馬屠城毀滅的不只是特洛伊城，而是瓦解了當代的文明與秩序。.那些「海上來的人」之所以為那個世界帶來恐懼，並不是因為他們有著強大或是壓倒性的兵力，他們帶來的不只是燒殺擄掠，而是更糟糕的事情：他們為一個禮崩樂壞的時代揭開了序幕，人們變得互相猜忌與防備，大家不再信任與善待彼此，而這完全不是富國強兵就能夠對付的情況。.我其實本來以為透過《黑暗騎士》三部曲完成了一場奧德賽之旅的諾蘭，這次選擇《奧德賽》這個主題是要拍攝一部真正古典的英雄故事，但他這次的借古諷今的手筆卻讓我想起了點徐克的敘事風格：有著宏觀龐大的史詩格局，骨子裡卻是對於現代社會的譏諷，不過比起徐克總是激烈的敘事，諾蘭更多了幾分人文關懷，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可以說《奧德賽》是諾蘭對於現在世界的反思與期許。在現在這個法治的社會裡，要重建特洛伊城以及那個時代的賓客法則或許已經不可能了，而要現在每個人都去無條件的信任款待他人好像也太危險，但讓自己成為一個值得被信任、被善待的人，我想這至少還是我們能做到的。.然後有一點比較特別的觀感是，這片我看了第二次之後，我反而有點想推翻之前自己的說法，我初看時曾說過諾蘭盡量降低了這片的奇幻成份，對諸神的描述相當曖昧、並沒明講是否真的存在，但確定是有怪物跟魔法的。然而二刷之後我則連這點都不太確定，開頭那句「這是個魔法的時代」本身都可能是個誤導。.因為我們並沒有透過客觀的上帝視角來看到這趟旅程，我們看到出現魔法跟怪物的部份都是透過神智不清又充滿悔恨的奧德修斯之口說出的，而且故事也透過雅典娜這個角色告訴我們奧德修斯會將自己的心魔轉換成某種神/魔般的具體形象，他本身就是一個不可靠的敘事者，那些巨人、女巫、海妖等可能都是因為他錯誤的決策導致船員喪生後，他用來欺騙自己與他人的故事，感覺有點類似《少年Pi的奇幻漂流》這樣並非給你真相，而是「你選擇相信什麼」這樣的懸念感，這很諾蘭。.不過有一點不太諾蘭的地方是，我一直覺得諾蘭最強的特色之一就是他的剪輯，但這片的剪輯竟成了他的失分項：剛開演的時候我甚至有種很不妙的感覺，還以為這片要爆掉了，因為它在文戲時竟出現了那種最爛的剪輯手法：當A跟B兩人在對話時，A一開始講話就切他的臉部特寫，輪到B講話時就切他的臉部特寫，然後在短時間內兩邊這樣一直來回切。.不太確定諾蘭為何要選擇用這樣節奏感極差的方式來拍攝對話，諾蘭在訪談時很得意的說他們研發的嶄新IMAX技術得以突破以往的限制、能夠直接近距離拍攝演員表演時的特寫，或許是諾蘭亟欲展現這個新技術而太過興奮？也或者是因為對於全片使用IMAX膠卷拍攝的堅持卻成了創作上囚禁自身的牢籠，因為這樣讓他必須把片長壓在三小時內，以至於前段用一種近乎趕場的方式在敘事，所以老實說這片給我的第一印象並不太好。.但還好諾蘭之後有逐漸找回了敘事手感，故事正式展開之後依舊使人享受與沈浸，而魯德溫葛瑞則再一次證明了他是當代最有才華、最會用音樂說故事的的配樂家之一，無論詭譎、磅礡、緊張還是詩一般的美麗都跟畫面完美契合，老實說單論敘事本身，可能因為這個故事本身確實也簡單直線，以諾蘭的作品來講這片就是中規中矩，但魯德溫的配樂卻將全片徹底昇華，你甚至會願意為了再聽一次那個撥弦聲再進一次戲院。.不誇張的說，我覺得魯德溫今年很可能要拿下他的第四座奧斯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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