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雷] 奧德賽:英雄無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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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斯梅德利.巴特勒出版了一本小冊子,叫《戰爭是場騙局》。書本開頭寫道:「戰爭是場騙局。向來如此。它是唯一一種利潤以美元計算,損失以人命計算的勾當。」
巴特勒不是坐在書房裡想像戰場的和平主義者。他曾任美國海軍陸戰隊少將,是極少數因不同行動,兩度獲得榮譽勳章的陸戰隊員之一。
有意思的是,巴特勒晚年到處演講,但他不以自己打過的仗為榮,更拒絕被稱為英雄。反而,他說自己大半生都在為大企業、為華爾街、為銀行家充當「高級打手」。
談到英雄,你會想到誰呢?試問,帶來勝利的人,就是英雄嗎?
在我看來,《奧德賽》是諾蘭又一次對「英雄電影」進行解構的作品。《奧德賽》陳述的不是一部史詩,而是一場充滿反思的審判,是眾人眼中的英雄在審判他自己。
一、悲劇:當人開始想要成為神
談到「英雄」,有兩個問題經常被混淆在一起。
一個問題是「英雄『是』什麼?」,另一個問題是:「英雄能為人們『帶來』什麼?」人們需要英雄,往往不是因為英雄本身,而是渴望有某種外在力量替自己解決問題。蜘蛛人、鋼鐵人、超人,根本邏輯都是如此:我做不到的事,希望有個更強的人替我做到。把這個渴望往上推一層,就是宗教,人們期盼有一種超越的力量替眾人受難,替眾人贖罪。表面上,這事工固然偉大,可它同時是一種最徹底的責任轉移,透過讓某個他者成為背負罪孽的人,好讓其他人不必為自己負責。
這讓我想起尼采筆下的「超人」。超人不能被簡化成踩在別人頭上的強者,它更接近一種持續的自我克服。人必須不斷打破自己依賴的舊價值與舊身分,不再把人生的責任外包給神、領袖或某個他者。
一個人的成長,真正需要被超越的,往往不是別人,而是那個堅信自己永遠正確的自己。奧德修斯一開始並不誠實。木馬屠城是奧德修斯一生最富有創造力的計謀,也是他一生最大的罪。
用奧德修斯自己的話說:「我們留給他們一份和平的獻禮,他們把它迎進了家門……我們褻瀆了人與人之間一切神聖的東西。」
在那個世界,賓主之間的信任受「宙斯法則」保護,比如遠人來投,以禮相待。這是文明全部秩序的地基,而奧德修斯贏下戰爭的方式,是推翻人際之間的共識。所以片中也說:「焚毀特洛伊的城牆,就是焚毀整個世界。」
回到電影。片中有一句台詞反覆出現:「所有人都說,奧德修斯是最有智慧的人。」分秒都在燒錢的電影,若一句台詞被重複多次,肯定有它的用意。
這句台詞指出了電影中,奧德修斯的矛盾。一個被所有人稱讚最有智慧的人,終究還是人,是人就有人性的軟弱、陰暗面和犯錯的可能。如果一個人相信自己永遠不會犯錯、毫無弱點,這表示他已經開始把自己視為神了。
所以與其說奧德修斯傷害獨眼巨人觸怒了神,倒不如說,是他隱隱把自己視為神,這才引發了神的憤怒。因為這是對神的不敬,就像《聖經》中「巴別塔」的故事。
那麼,什麼才是真正的「敬神」(虔敬)呢?什麼才是對神真正的謙卑呢?
在柏拉圖對話錄的《尤西弗羅篇》中,蘇格拉底追問:如果祭祀與祈禱只是一場交換,人給神供品,神回報人利益。那麼虔敬是否已經淪為交易?
如果「敬神」如尤西弗羅或某些民眾的認知,那麼人與神之間的關係不過是一場交易,那還叫敬嗎?還叫信仰嗎?那不是敬神了,那是付錢讓神幫你打工。這意味著這樣的信徒表面上對神卑躬屈膝,實際上是把神看成會聽命自己的下位者。
按照這個標準,特洛伊城下滿口宙斯法則的將領們,沒有幾個信神,他們要的只是神的背書。在這些人心裡,神本來就只是件稱手的工具,而把神當工具的人,遲早也會把人當工具。
比如當奧德修斯回程中不斷遭逢打擊,損兵折將,原本忠心的部下們紛紛倒戈。實際上,沒有哪個士兵真的「敬重」他。
順風時,他是最有智慧的王,人人追隨;風向一變,二副歐律洛科斯就帶著倖存的弟兄站到他面前:「我們覺得,你應該留下來。」
奧德修斯問:「這是譁變嗎?」
歐律洛科斯回答:「那取決於你。」
當一個領袖不斷以智慧之名作出決定,而代價總由屬下承擔,追隨者的信任遲早會崩塌。在一個以結果論英雄的系統中,群眾將英雄工具化,也把一切值得學習、尊敬和欣賞的特質給工具化了。
二、誰贏了?戰爭贏了!
多年前,我聽過一段相聲段子叫《結尾學》。
這個段子講有一門學問專門研究結尾,所以研究者讀書只讀結尾,看電影只看最後十分鐘。
捧哏笑他:「讀《西遊記》不知道牛魔王,讀《紅樓夢》只知道寶玉出家,這也叫學問?」
逗哏不慌不忙,說結尾學研究多年,歸納出一條人類定律:「後面的,會打贏前面的。」
比如你看楚漢之戰,漢在後面,漢打贏了楚。
我以為包袱到這就抖完了,沒想到接著逗哏說:「可我們把古今中外的戰爭翻了個遍,發現最後贏的那個『後面』,從來不是任何一方。」
捧哏問:「那是誰?」
逗哏:「是『戰爭』。」
楚漢之戰誰贏了?戰爭贏了。
越戰誰贏了?戰爭贏了。
兩次世界大戰誰贏了?還是戰爭贏了。
人類打了那麼多仗,從來沒有哪一方真的贏過,贏的永遠是戰爭本身。
《奧德賽》亦是如此。
特洛伊戰爭誰贏了?
阿加曼儂凱旋當天死在自己家中;奧德修斯漂了十年,隨他出征的伊薩卡子弟無一生還;至於特洛伊,城沒了。
無數人死了,而死掉的每一個人都不是一個數字,他有名字、有家人、有朋友、有夢想、有遺憾。數字方便人計算勝負,也便於人忘記生命的重量。
老子在《道德經》第三十一章寫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殺人之眾,以悲哀泣之,戰勝以喪禮處之。」
意思簡單說就是:兵器是不祥的東西,不得已才用。拿兵器上戰場打了勝仗,也不該以此為榮,因為讚美戰爭的勝利等於讚美「殺人」這件事。我們當為戰爭所帶來的傷亡感到悲傷,以辦喪事的禮儀來對待這場勝利。
兩千多年後,諾蘭在《敦克爾克大行動》的結尾,彷彿接續了老子這段話。
他沒有像《最黑暗的時刻》那樣,讓邱吉爾出場發表那篇激情的演說,而是選擇了一個不同的視角。
一位剛從死人堆裡逃回來的年輕士兵,他坐在火車上,從報紙上把那篇演說念出來。車窗外是歡呼的人群,他臉上沒有勝利,只有一張疲憊的面孔映襯這場「雄壯」的戰爭。
某個角度來說,戰爭有結束的日期,但戰爭帶來的傷害恐怕從來沒有明確結束的一天。有時,戰爭的創痛會寫進倖存者的身體裡。
美國精神科醫師強納森.謝伊治療了幾十年的越戰老兵,他寫了一本書叫《美國的奧德修斯》。三千年前的奧德修斯,和他診間裡的老兵一模一樣。荷馬那部史詩宛如一份退伍軍人的歸鄉地圖:追逐危險、爆發性暴力、被死者的記憶造訪、流浪、無法再信任任何人。謝伊最初用「道德創傷」描述一種發生在高風險處境中的背叛:握有合法權力的人,背叛了士兵相信的「對的事情」。
後續研究把道德創傷的概念擴展到另一種痛苦:當一個人親自實施,或沒有阻止,或目睹了違背自身深層道德信念的行動。前者使人失去對權威和共同體的信任,後者則讓人無法再輕易相信自己。
戰場上的恐懼和哀傷,可能隨著時間逐漸緩解。但當一個人發現自己相信的「對的事情」也被摧毀,創傷會開始蔓延,逐漸侵蝕到他對別人、對共同體,乃至對自己的信任。看到這裡,也許有人說:「我又不打仗,這與我何干?」
關係在於,我認為《奧德賽》之所以能跨越時代與文化限制,引起現代觀眾的共鳴,除了歷史知名度,更在於它反映了社會現象與普遍的人生境遇。
有太多人習慣把人生當成一場仗。商場如戰場,職場如戰場,會考、學測又是擠窄門的戰場。一旦接受「人生即戰場」這個前提,你就同時接受了它的全部邏輯:有輸贏,有敵我,要不擇手段。
但就像我前面提到的相聲段子,戰爭裡沒有贏家。用打仗的方式過人生,等於投入一場注定沒有贏家的比賽,無論你怎麼拼盡全力,你都會輸給戰爭。
可這裡藏著一個問題:「失敗者,可不可以是英雄?」
一個沒打贏戰爭、卻拒絕屠殺平民的士兵,算不算英雄?一個沒守住王位、卻承認自己錯了的國王,算不算英雄?
如果一個地方只在意你勝不勝利,不在意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那麼當真正的英雄從我們面前走過,我們能認得出來嗎?
三、自我整合不等於自洽
如果人生不是戰場,活著不是為了勝利,那活著為了什麼?
從存在心理學的角度,人生幸福靠的不是打贏,而是「整合」。
羅洛.梅在《權力與無知》中區分了五種權力的運作方式:剝削性的、操縱性的、競爭性的、滋養性的,以及整合性的。
它們不是一套從低級爬向高級的等級考試,而是可能同時存在於一個人身上的力量形式。人生最難的課題之一,就在於我們是否意識到自己如何使用它們,又是否有能力把這些力量導向保護、創造與關係的成長。
換句話說,比較原始的形式並不因此就該被切除。比如他不認為人的攻擊性應該被消除,而是我們如何妥善運用攻擊性:避免用它傷害無辜的人,並在關鍵時刻用它保護自己。或是有些人將攻擊性用於自我實現,但他以合理合法的方式達成目標。故人性的黑暗面不是該消除的腫瘤,而是該思考如何使用的資源。
這就需要一個人勇於面對自己的方方面面,好進行自我整合。因為如果某部分的自我,你選擇逃避,不去面對,你就失去將其整合的可能。換言之,你等於沒有真正接納自己,也就不可能活得完整。
有些人覺得自洽就是一個人想通了、不彆扭了。可是,加害者也能做到自洽,而且搞不好做得比受害者更好。
比如騙子可以有騙子的自洽:「他不被我騙,也會被別人騙。」
施暴者也可以有施暴者的自洽:「是他先惹我的,是他的錯。」
這種自洽嚴格說更像是將自身行動「合理化」,以便道德推卸。透過一套精密的心理機制,好在做了虧心事之後安撫自己。
故「我想通」和「我面對」是兩回事:前者僅僅用於消除痛苦,後者才是真正面對真相,並為此負起責任。
在諮商中,我常感到,真正棘手的未必是痛苦最強烈的人,而是已經用一套理由把所有解釋堵死的人。他解釋了一切,並不再允許任何改變自己的可能性。
羅洛.梅在同一本書中,把這種狀態叫「偽天真」。這樣的人拒絕承認自己也可能作惡,總用「我是為了大家好」、「我都是出於善意」來豁免自己的罪和慾望。
奧德修斯前半生的問題,就是某種偽天真,他真心相信自己的智慧服務於正義,所以從不反思自己的天賦會讓他人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自我整合的道路注定會有些荊棘,如前面提到謝伊的「道德創傷」,它恰好是自洽的反面。
至少在我看來,一個人仍會因為自己的行為感到不安,說明他尚未徹底迴避內心的道德衝突。儘管痛苦本身不等於悔改,更不等於修復。醒悟的契機,還是要看他是否願意停止替自己辯護,去承認事實,並承擔事實帶來的後果。
旅程中,奧德修斯一度拒絕傾聽內心的良知,拒絕接受自己犯的錯,拒絕認清他對自己產生了嚴重的自我懷疑。因為這違反了他長期以來對自我的認知,那感覺是一個「沒什麼智慧」的人才會陷入的困境。
但奧德修斯是幸運的,他身邊的人,乃至於神都一次次敦促他去面對自己。
奧德修斯的部下上了島,被瑟西變成豬。她質問奧德修斯,要他看清那些貪婪、暴力和掠奪的慾望並非魔法創造出來的。戰爭只是讓他和士兵越來越習慣按照獸性的方式活著,而奧德修斯正是那個調用了這份獸性的人,要他正視自己同樣具有人性的陰暗面。
當奧德修斯一次次繞路,明明說要回家,卻離家越來越遠。當死了一批又一批屬下,不止一個人問過他:「你到底為什麼不回家?」
這個答案,直到奧德修斯以乞丐的面目坐在自己妻子面前,他才真正面對自己逃避已久的答案,坦承了一切。他隔著偽裝對潘妮洛普說:「如果你認識的那個奧德修斯,已經迷失了呢?」
多少人跟此刻的奧德修斯一樣,只有戴上面具,偽裝成一個沒有人認得的樣子,才敢說出真話。
奧德修斯打贏了戰爭,但他不敢回家。攔住他的不是海神,是他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回家,意味著奧德修斯要繼續扮演妻子、兒子、臣民眼中的英雄,同時繼續隱藏面具底下那個不守信用、不信神、奪走無數無辜性命的自己。
在大海上漂泊固然很苦,但有個好處,只要他還在路上,他就不必面對令他不安的崇拜。只要下一座島還有怪物,他就可以繼續扮演打怪的英雄,不必承認真正的怪物其實就在船上,就是他自己。
在卡呂普索以忘憂蓮抑制奧德修斯記憶的七年裡,奧德修斯一度遺忘過去,過起「幸福」人生。
但電影中,卡呂普索並沒有強迫奧德修斯服用忘憂蓮,這是奧德修斯自己的選擇。故奧德修斯的失憶,真正的問題不是他能不能想起過去,而是他敢不敢面對自己是王者、勝利者,同時也是殺人者和罪人。
所以當奧德修斯在卡呂普索身邊,他用了七年才「想起」自己是誰。這個「想起」,我以為更像是他終於願意承認內心存在一頭野獸,願意為自己犯下的錯誤負起責任。他放棄永生,選擇回去做一個會死的凡人。但只有肯承認自己會死、會犯錯的人,才有資格談怎麼活。
我見過某些人,他們始終走不到這一步。某位一家之主投資失利,其實只要肯承認自己錯了,及時採取措施止損,他和他的家都還有救。可如果他咬死不認,堅持「我是對的」,結果只會導致虧空越補越大,最後拖著全家一起沉沒。
終究,一個不肯認錯的船長,害死的從來不只是他自己,還有整船信過他的人。
結語、人的歸處,亦是來處
電影結尾,奧德修斯回到伊薩卡,完成了對叛徒和篡位者的清算。
然後,奧德修斯好不容易回到了家,卻放棄了待在這個家的權利。他把王位交給兒子,和潘妮洛普一起登船向西,去祭奠那些隨他出征,卻再也沒能回家的人。
這一次,奧德修斯不再為勝利出航。那一刻,他不再是任何人的投射,只是一個犯過大錯、並決定用餘生面對錯誤的凡人。
這是英雄的凱旋,亦是一場英雄的葬禮。
奧德修斯埋葬了那位相信智慧可以凌駕信任、勝利能夠抵消罪行、英雄可以不必承認自己是凡人的奧德修斯。
正如羅洛.梅在《自由與命運》中所述,一個人若只要自由,不要責任,他得到的將不是自由,而是漂泊。
自由不是一個人有能力做任何事,而是他在無法改變過去的限制中,仍然選擇如何回應,並承擔這種回應。奧德修斯在他的前半生,把自由理解成「我有能力做任何事」。最後奧德修斯才明白,自由還包括「我願意為我做過的事負責」。
如今,「奧德賽」這個詞成了「漫長旅程」的代名詞。每個人都有一場自己的奧德賽之旅,旅程的前方不是勝利,不是榮耀,不是成為英雄或受人崇拜的偉人。
旅程要前往的彼岸,不需要你向前張望,它只需要你把目光放回自身。因為真正的彼岸從來不在遠方,而是在我們未曾觸及或不敢觸及的內在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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