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壕地底的一年:一個烏軍前線倖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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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徵召步兵的影片日記，記錄了他隱蔽在烏克蘭無人機肆虐的「殲滅區」核心、躲在狹小孤立掩體中的漫長折磨
By Felix Hoske
July 22, 20262:00 PM GMT+8Updated July 23, 2026
塞爾希·克里尼茨基（Serhii Krynitskyi）眼睜睜地看著生命從那名唯一的同伴體內流逝——他是唯一曾與他一同度過這座活地獄的人。
他和他的戰友在前線的散兵坑裡共同倖存了近一年。他們殺過俄羅斯士兵，也在死者身上搜尋食物。在恐怖的陰霾下，他們曾爭吵，也曾大笑。
現在，克里尼茨基只剩一個人了。
這位烏克蘭士兵將手機鏡頭對準塞在掩體內、已無生命跡象的戰友。同伴一隻沾滿鮮血的腿露在外面——那是一枚由無人機投下的炸彈破片割斷了動脈，讓他血流不止而亡。
「早晨，你們還在一起開玩笑，」這位 42 歲的士兵面容憔悴、沾滿泥污，麻木地對著鏡頭說：「到了晚上，天堂的大門就在招喚你了。」
那是第 326 天。
這群士兵身處的孤立位置，正是無人機戰爭徹底改變戰場型態的縮影。這種技術迫使雙方放棄了以往沿著綿長前線，在相對狹窄的走廊中集結大量兵力、火砲和裝甲車的古老做法。因為在雙方無人機密佈的天空中，這樣顯眼的目標極易成為廉價無人機的獵物。
相反地，雙方軍隊現在都將數人（有時僅兩到三人）組成的小團隊，分散隱蔽於整片寬達 30 公里（20 英里）的戰場地下掩體中。這片區域因無人機威脅不斷而被称为「殲滅區」（kill zone）。這些小組試圖躲避偵測並滲透敵軍防線漏洞，往往冒著巨大的風險，卻只能換取極微小的領土進展。由於輪調兵力進出風險極高，他們通常會被困在陣地上長達數月。
克里尼茨基和他的旅隊表示，他於 2025 年 4 月 20 日至 2026 年 3 月 31 日期間被部署在烏克蘭東部恰西夫雅爾鎮（Chasiv Yar）附近。他用手機拍攝了一系列影片日記，有時電力來自從擊落的俄羅斯無人機上記下的電池。他在充滿髒話的錄音中，記錄了在這場拉鋸戰前線下方、約 3x4 公尺的狹窄堡壘中，那些非人道且荒謬的生活。
路透社審閱了由其單位提供的 22 段影片，以將克里尼茨基的故事呈現給廣大讀者；並在他結束部署後對他進行了採訪，拼湊出他在前線長達 346 天（幾乎全部都在散兵坑中度過）的這段經歷——這也讓他獲得了該國最高榮譽的軍事獎章。
他經歷了一輪又一輪令人恐懼的暴力循環：每隔幾天，俄羅斯士兵就會以兩到三人的小組徒步推進。有時他們靠得非常近，直到距離 20 公尺時烏克蘭士兵才向他們開火。
「早晨，你們還在一起開玩笑；到了晚上，天堂的大門就在招喚你了。」
他說，在部署期間，他曾近距離消滅了 23 名敵人。他印象最深刻的是最早擊殺的其中一人：一名被手榴彈炸傷的士兵。那名俄軍假裝投降，隨後卻拿步槍瞄準他。
「嗯，我做出反應了，」克里尼茨基說：「他就沒再瞄準我了。」
在 11 月 24 日的一段影片中（當時是他部署的第 200 多天），克里尼茨基在擊退一次進攻後的詭異平靜中，將鏡頭對準兩名敵軍士兵的屍體。「笨蛋，」他說：「爬到不屬於他們的地方。」
克里尼茨基所屬的第 24 機械化旅證實，他確實回報了擊殺 23 名敵軍。路透社無法核實這名步兵敘述的所有細節。
俄羅斯國防部未回應關於戰場性質變化以及雙方士兵經歷的置評請求。
*收集槍枝與香菸*
克里尼茨基原本並非軍人。
他曾在農場和建築工地工作，直到一次受傷讓他昏迷了一個月。在那之後，他靠養兔勉強維持生計。
2024 年底，他在烏克蘭西部比洛希里亞村（Bilohir'ya）被徵兵官員圍集。他們把他送上巴士，帶到里夫內市（Rivne）進行了快速訓練。
他被分配到第 24 機械化旅，並被派往東部前線。當時，人數遠超烏克蘭的俄羅斯入侵大軍，正在進攻頓內次克地區戰略城市組成的所謂「防線堡壘帶」。
2025 年 4 月，他和另外兩名列兵在恰西夫雅爾附近掘地固守。他們在那裡挖了一個散兵坑，隨後，隨著敵軍逼近，克里尼茨基在地下度過了近一年的時間。士兵們知道挖得越深，生存的機會就越大。克里尼茨基開玩笑說，他不知道該把這個坑稱為避難所還是墳墓。
當他們的掩體被無人機擊中時，他們必須重新挖掘該區域。一名戰友在部署初期的一場襲擊中陣亡，那場襲擊也導致克里尼茨基腦震盪並暫時失聰。應其旅隊的要求，路透社隱去了兩名陣亡士兵的姓名。
克里尼茨基和僅存的戰友還必須與惡劣的天氣搏鬥，他們堵住洞口以阻擋寒風，並將哨班時間限制在兩小時以內，再長就令人無法忍受了。
有時，要等上三到四天補給無人機才能冒著敵人的火網抵達。為了生存，克里尼茨基從陣亡的俄羅斯人身上拾取食物和雜物。
這位育有兩名青春期孩子的步兵於 2025 年 8 月開始拍攝日記，以便回家後向人們展示他經歷了什麼，同時也作為自己的記憶。路透社透過原始檔案的中繼資料（metadata）核實了所有影片的日期。
在今年 2 月的一段影片中，他清點了從陣亡敵軍身上收集來的香菸：駱駝（Camel）、溫斯頓（Winston）、契斯特菲爾德（Chesterfield）等。他像「某些收集郵票的宅男一樣」著迷於這些菸盒。
幾天後的另一段影片中，他展示了繳獲、沾滿泥巴的「戰利品」步槍。
「這是我的小武器庫，」克里尼茨基自豪地數著一排排開的 13 支槍械。
*拯救戰友的絕望嘗試*
俄羅斯於 2022 年對其鄰國發起的全面入侵引發了令人震驚的慘劇。雖然雙方都沒有公開死亡人數，但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估計俄羅斯戰場傷亡人數（包括陣亡、受傷和失蹤）達到 140 萬人，而烏克蘭軍隊的傷亡人數則在 525,000 至 625,000 人之間。
克里尼茨基將他的散兵坑挖在殲滅區中最危險的地段之一。3 月 11 日，他聽到外面傳來爆炸聲。
他衝出洞口，迎著清冽的春日空氣，發現同伴倒在地上，腿部在無人機襲擊中受傷。克里尼茨基把他拉回洞裡，慌忙撕開他厚重的棉褲尋找傷口。
他敷上了止血帶，但要救他已經太晚了。
在透過無線電向指揮部報告後，由於俄軍逼近，克里尼茨基被命令放棄該陣地。那天晚上，他最後一次爬出掩體，加入附近幾名躲藏著的步兵，又堅守了將近三週。接著是一段長達 25 公里的安全撤退拉鋸戰，在地下生活數月後體力衰竭的他，讓這趟行程變得更加艱險。
他留下了朋友的屍體——這個他在兩次敵軍襲擊間的無數次交談中，已經深切瞭解的人。
今年 5 月，澤倫斯基總統向克里尼茨基頒發了「烏克蘭英雄」勳章，以表彰他的個人勇氣。
烏克蘭領先的慈善機構「活著回來」（Come Back Alive，為武裝組織提供裝備和其他支援）的軍事專員安德烈·德倫（Andriy Derun）表示，烏克蘭軍隊裡充滿了像他這樣忍受了常人無法想像之苦的人。
「這完全可以毀掉一個人，」經常與前線部隊交流的德倫說道。
回到克拉馬托爾斯克（Kramatorsk）——這座他在前線服役後返回的東部城市，克里尼茨基描述了漫長的前線拉鋸對精神造成的折磨：「許多人已經瘋了。」距離離開前線近兩個月，內心的傷痕依然表露無遺。他努力克制眼淚，雙手微微發抖。
最近，克里尼茨基前往家鄉附近的學校向學生講述自己的經歷，他開始更好地理解其他人如何從他的犧牲中受益。
「在那些學校裡我意識到，我守護我們的土地和這些孩子並不是徒勞的——這樣他們才能學習，看到晴朗的天空。」
心得感想：
小人物的故事
路透的報導，YT版本也很值得一看
步兵送入前線先挖地洞
待著固守就是一年
補給靠自軍無人機
威脅最大是敵方無人機
看了影片更明白
所謂前線
就是寬達30公里的無人機獵殺區
灰色地帶裡是兩軍稀疏的壕溝土坑
由精神耗弱的疲兵苦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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