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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園驚夢--來世仍要做美人.下

👤 goehuof (璃依) 🕐 Wed Sep 2 12:30:02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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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秋夜,她提著燈穿過後園,遠遠看見井邊跪著一個人。

那是大姑奶奶身邊最後留下的陪嫁丫鬟。

兩個濕透的女孩正伏在她身後。一個沒有眼睛,一個沒有臉;兩具身影彼此重疊,濕髮與手臂糾纏在一處,冰冷的手指已纏上陪嫁丫鬟的脖子。

怨靈用兩個女子同時開口般的聲音問:

「妳為甚麼不把信藏好?」

「妳為甚麼讓她看見?」

「若她沒有看見,就不會來罵我。」

「若妳沒有忘記,我就不會死。」

陪嫁丫鬟沒有掙扎。

她只是雙膝一軟,跪在井邊哭道:

「對不起。」

「是我害了妳。」

「妳要我的命,就拿去吧。」

井水驟然翻湧。兩具濕透的身影貼到她面前,又像合成了一具泡得浮腫的軀殼。

大丫鬟看見那一幕,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為了平安,曾經繞開多少挨打的人、關上多少扇隔絕哭聲的窗。

她不能將每個人都救下來。

可至少眼前這一個,不該再被同樣的苦命人拖進井裡。

她提著燈走過去,臉上沒有驚慌,只冷冷說道:

「只會為難同樣的苦命人,算甚麼本事?」

「有本事,找害妳的人去。」

怨靈猛然轉頭。

黑髮在風中揚起,露出一張沒有眼睛的臉。它像是想撲向大丫鬟,動作卻又忽然停住。

大丫鬟站得筆直,沒有後退。

「賣妳們的父母、羞辱妳們的主子、把怒氣撒在妳身上的人,全都活得好好的。」

「妳不敢去找他們,卻來掐一個連自己性命都作不了主的丫鬟。」

「活著的時候受人欺負,死了便學著他們欺負更弱的人。這就是妳的本事?」

井邊響起一聲尖銳哭嚎。

那哭聲裡既有恨,也有被說中心事的羞憤。

怨靈鬆開手,濕透的身影一寸寸沉回井中。

最後消失的是那張沒有眼睛的臉。空洞的眼眶仍朝著井邊的兩人,卻已不再只有索命的怨毒。

井水恢復平靜後,陪嫁丫鬟仍跪在地上。

大丫鬟看了她一眼。

「還不起來?」

對方搖頭,終於哭著說出那封信的事。

她原想扣下外院送來的信,讓大姑奶奶先過完生辰,卻在忙亂中把信擱在妝臺上。大姑奶奶看見大爺宿在外室處的消息,滿腔怒火無處發作,便在廊下羞辱了正在祭奠姊姊的玉兒。

她甚至說,自己已經重活一次,卻仍犯了同樣的錯。

「若不是我,玉兒不會死。」

「方才她要我的命,也是我應得的。」

大丫鬟聽完,神色沒有半分柔和。

「我方才說,只會為難同樣的苦命人,算甚麼本事。」

「不只是在說怨靈,也是在說妳。」

陪嫁丫鬟怔住了。

「我何時為難過苦命人?」

大丫鬟垂眼看著她。

「妳自己,不也是苦命人?」

她一時說不出話。

「那封信是妳叫大爺寫的?外室是妳替他養的?大姑奶奶滿腔怒火,不敢找自己的丈夫,便去羞辱一個燒紙哭姐姐的丫鬟,也是妳逼她的?」

「妳不過是忙亂中把一封信擱錯地方,便要拿兩輩子、甚至一條命來償。」

「怎麼,丫鬟的命就這樣不值錢?旁人犯下的錯,只要從妳身上割一塊肉,便算償清了?」

陪嫁丫鬟哭著說:「可若我再小心一些……」

「妳自然可以後悔,也應當記住。可記住一個人的死,與把自己也逼死,不是一回事。」

大丫鬟把燈放到她面前。

「妳若真覺得欠了玉兒,往後便少讓一個與她同樣的人走到井邊。」

「別跪在這裡,拿自己的命餵那口井。」

那名陪嫁丫鬟望著燈罩裡微微晃動的火光,慢慢擦乾眼淚,從地上站了起來。

大丫鬟沒有再說甚麼。

她只是重新提起燈,陪對方走完了那段漆黑的路。

幾日後,男主的院中傳出慘叫。

他說看見一個渾身濕透的女子站在床前,半邊臉腫脹,手腕上纏著紅繩。

女鬼一遍遍問他:

「改日是哪一日?」

男主被嚇得高燒不退。

主家立即請來道士。

道士查看井水後,說怨靈已經吞食至親血肉,正在逐漸成形。若不趁早消滅,將來整座園子都會被她的怨氣吞噬。

他命人在井邊搭起法壇,又叫廚房準備大量黑狗血。

大丫鬟聽見時,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照常替老祖宗端茶、餵藥,像園中發生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當夜,廚房殺了幾隻雞,準備第二日宴席。

她獨自走進廚房,看見木盆裡放著剛收集下來的雞血。

她沉默片刻,將雞血端走。

道士所需的黑狗血裝在密封陶甕中,放在井邊,等著第二日開壇使用。

她趁守夜的人離開,揭開甕蓋,將雞血一點一點摻了進去。

兩種血混在一起,顏色沒有任何差別。

她將空盆放回廚房,重新經過井邊時,沒有看見女鬼。

只有井水在黑暗中輕輕晃動。

她對著空氣說:

「如果妳有看到,將來,把這份人情還到眾丫鬟身上吧。」

她停了一下。

「我是等不到了。」

說完,她便提著燈離開。

那時老祖宗已經病了。

太醫來過幾次,都只說年事已高,應當靜養。

可主子們已經開始聚在外間,商議老祖宗房中的財物將來如何分配。

也有人將目光落到她身上。

那位曾想納她為妾的主子仍會盯著她臉上淡去的傷疤。

其他人也在議論,老祖宗死後,身邊的丫鬟應當分到哪一房。

男主看她的眼神,也漸漸多了一種令她熟悉的貪婪。

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第二日,道士開壇作法。

摻過雞血的黑狗血被灑在井邊。符紙燃燒,井水劇烈翻湧,女鬼的慘叫響了一整日。

道士原以為怨靈會在正午魂飛魄散。

可是日落以後,井中仍傳出哭聲。

他不知道黑狗血早已不純,只以為這怨靈吞噬至親,力量超出預料。

最後,他只能改變法陣。

他以八根鐵釘鎖住井口,又在井欄貼滿符紙,將一面銅鏡壓在井蓋上。

「此鬼只能鎮,不能滅。」

從那以後,女鬼仍會在園中出沒,卻再也無法真正傷人。

主家以為危機已經解除。

沒有人懷疑老祖宗身邊那個一向冷淡、從不多管閒事的大丫鬟。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是她進園子以後,第一次主動插手別人的事。

也是最後一次。

老祖宗死在一個下雨的夜晚。

她守在床邊,替老祖宗擦淨雙手,又梳好頭髮。直到房中傳出哭聲,她才安靜地退回自己的住處。

外頭很快亂了起來。

主子們忙著安排喪事,也忙著清點財物。

已經有人向管事詢問,她的賣身契收在何處。

她關上房門。

桌上仍放著多年前那面銅鏡。

鏡中的女子比年輕時清瘦許多,臉頰留著一道淡淡的傷疤,卻依舊很美。

她伸手碰了碰鏡中的自己。

直到生命最後一刻,她仍然喜歡這張臉。

她從不後悔生得漂亮。

也不認為那些災禍真是美貌帶來的。

男孩打架,是男孩的錯。

夫子失態,是夫子的錯。

父親的上司拿前程要脅,是那個人的錯。

主子想強納她為妾,也是主子的錯。

她劃傷自己的臉,不是因為厭惡美貌。

而是因為那是她唯一能證明這張臉仍屬於自己的方法。

她換上最喜歡的衣裳,重新梳好頭髮,又在唇上點了一點胭脂。

鏡中的自己仍然好看。

她滿意地笑了笑。

隨後,她在房中上吊自盡。

主子們發現時,老祖宗的靈堂尚未撤去。

很快便有人替她的死想出了一個體面的解釋。

眾人說她感念老祖宗多年恩德,不忍獨活,才選擇殉主。

說她忠貞。

說她重情。

說老祖宗沒有白疼她一場。

那位曾想強納她為妾的主子,也站在靈前嘆道:

「真是個難得的忠僕。」

沒有人提起他曾逼得她劃傷自己的臉。

也沒有人提起老祖宗死後,主子們已開始商量該將她分給誰。

她為了保全自己而死。

最後卻被寫成了一樁忠貞殉主的美談。

這座園子甚至連她的死,也要拿去證明主家仁慈。

她一生最後一次被人佔有的,並不是身體。

是她死亡的意義。

後來主家獲罪,官兵進園抄家。

一群婢女想趁亂從後門逃走,卻被官兵堵在井邊。

就在她們即將被抓回去時,井中的女鬼爬了出來。

她嚇退官兵,身影消失時,空中飄下無數張紙。

那是眾丫鬟的身契。

多年以前的那份人情,終於被還到了眾丫鬟身上。

只是那個摻入雞血、替她留下最後一線生機的人,確實沒有等到這一天。

若世上真有輪迴,她並不想求一張平凡的臉。

她不想變得普通,也不想靠醜陋換取安全。

她仍然想要那雙漂亮的眼睛,想要烏黑的長髮,想穿最鮮艷的衣裳,大大方方地走在人群中。

她希望有人稱讚自己美麗時,她可以坦然接受,而不必先猜測對方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

她希望男孩為她打架時,受到責備的是動手的人。

夫子多看她兩眼時,被質問的是失禮的夫子。

父親的上司拿前程要脅時,父親會保護女兒,而不是回家埋怨她生得太好。

她更希望自己說「不願意」時,不需要用簪子劃破臉,才能證明那句話是真的。

她從來不認為美貌是災禍。

真正的災禍,是所有人都相信,美貌一旦出現在女人身上,便理應屬於看見它的男人。

所以若有下一世,她仍然願意做一個驚人的美人。

只是希望生在一個可以安全而驕傲地展示美貌的時代。

那裡沒有人因她美麗便傷害她。

也沒有人將她受到的傷害,反過來怪罪於她。

她可以站在陽光下,穿自己喜歡的衣裳,照自己喜歡的鏡子。

不必被賣。

不必毀去自己的臉。

也不必用死亡守住一句,本就應該有人聽見的——

「我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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