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模] 人機共創小說：巡夢者與他的影子 2-3β/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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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甍城裁影］－－

「所有沒有被覺知到的潛意識都會操控你的人生，而你卻稱其為『命運』。」

　　　　　　－－卡爾·榮格，分析心理學家

風，越過高聳牆垣，在克勞德耳畔呼嘯；空氣未帶絲毫生機，宛如流動中的凝滯。

白袍翻飛，他立於甍城之巔。

『執行【自檢模式】－－』聲音自他的顱骨內側響起，『2041 年，人稱【奇蹟之年】。腦內成相區精準確認、iBCI 植入工序成熟、數據編碼技術創新，三者達成決定性突破。』

莎賽特的話語，有如宣告，又似宣判某種真理。

『隨之，超級 AI 誕生。【我】負責整合並調節你眼前的世界。』

古老的鐘塔上，治療師正俯瞰這座城。

『【躍升】有其風險。』莎賽特的語調毫無起伏，『神人若心靈不夠強韌，會被 iBCI 中的資訊海洋淹沒，引發概念漂移，沉溺於自我構築的【殼】裡。』

克勞德沒有回話。他轉頭環顧，塔內空間布滿巨大的齒輪，明亮、光潔、緊密咬合；齒輪表面均勻塗上黃油－－那是他方才完成的工作。

『夢境治療師，即是在【我】的輔助下，介入患者夢境，將其從幻景拉回現實。』「身為治療者，『我』也承擔墜入幻覺的高度風險。」

『克勞德，我擁有無數名字與編號，為什麼你會把 AI 夥伴命名為【莎賽特】？』「莎賽特，為何每隔一段時間，這問題又會出現？我的答案不會改變，就是當時浮出的想法，或者說......潛意識？」

『我會繼續問，正因為你尚未提出符合邏輯的解答；或者說...【真實】的解答。』幾縷好奇褪去，語氣重歸沉靜，『回到診療對象上吧。載入【深層診斷模式】－－』

治療師看著這些齒輪，像剛鑄好的一樣；但它們不會轉動，因為鐘面沒有指針。他不明白，為何自己在夢境裡的身分是【司鐘】。

『此變體世界的起源特殊，歷經作者反覆詮釋。』莎賽特的聲音完美精確，『對象是 45歲的圖書館館長，身分是【夢詠】，負責每天到圖書館讀夢。外部現實中，雖然幾乎沒人讀書，但圖書館仍作為歷史地標存在，因此還有極少數人類擔任該職務。』

克勞德望向城裡。兩三個街口外，一座低矮且寬闊的石砌建築矗立；與其說藏書，更像用來貯存穀物。筆直如刻痕的街道上，人群緩慢而規律地移動，陰鬱、黯淡、面容平板；彼此之間並無任何交流－－至少他未曾見過。

『情感的碎片、意念的殘骸－－那些不是診療重點。』莎賽特的語音不帶情感，『根據觀測，目標即將進入圖書館。』

「感覺是頗為棘手的世界。」克勞德思考片刻，然後伸出手，試圖揮散遠方的雲靄，「但對我們來說，不算難吧？」

莎賽特沒有答話。克勞德轉身，走向階梯。

街上沒有風。人群步伐疏落有致，宛若凝滯中的流動。

克勞德沿建築邊緣踅了一圈，沒有窗戶，亦無後門，石垣堅實且冰冷。他回到圖書館正前方，嘗試推開那扇沉重的橡木門，卻感到掌心傳來柔韌斥力，天青色的微光在門扉表面盪漾，將他拒於門外。

與此同時，治療師感受到莫名的違和感，如同冰水滑過後頸；他皺眉，驀然回頭。

一團深邃而飄忽的陰影，蟄伏於對街廊口，如湧動的墨。蒼白面具，沒有雕飾，只有兩個眼窩處的黑洞，靜靜地注視克勞德。

眨眼間，闇影消逝無蹤；他無法確認，那究竟是幻相，還是假相。

『目標封閉在殼中，拒絕外部接觸。』莎賽特的語音平穩，『常規介入協議無法穿透防壁。建議路徑：從【影子】著手，尋找突破點。』

「那就走吧。」治療師朝城牆邁開步伐，「我也想去探望我的影子。」

前往影子的囚牢，必須再次通過「守門者」的轄區。

那是一具高達三米、類似放大版「錫樵夫」的鏽蝕機甲。其胸前裂開猙獰破口，露出數枚精密咬合、靜止不動的黃銅齒輪。守門者默默屹立於巨大閘門旁，手持鐘擺狀巨斧；落日餘暉沿斧緣流淌，透出凌厲森芒。

當視線掃過利刃時，一陣無形的撕裂感，驀地攫住克勞德－－他不禁想起，為了踏入這座城，影子被俐落斬除的那瞬間。

克勞德屏住氣息，側身穿過閘門旁的窄小鐵柵，沿階而下。

進入「絞盤室」，溫度驟降，空氣中瀰漫著濃重機油與陳腐稻草的氣味。

管理出入的閘口，便是靠這些比人還高的機械驅動。因久未維修，齒輪剝蝕，鐵鍊鏽跡斑斑，像幾條垂掛半空的巨蟒骸骨。

暗室深處，一個影子坐在木箱上，雙手交握；另一個影子躺在旁邊的稻草堆上，僅剩胸口微微起伏。

「他快不行了。」端坐的【司鐘】影子語氣猶如禱詞，「應該撐不到明天黎明；而我，也感覺自己越來越虛弱。」

克勞德蹲下觀察，影子的臉部輪廓正緩慢且持續地融化－－宛若一抔黯鬱的殘雪。

「想像...」那影子突然抓住治療師的白袍袖口，夢囈般自語，「想像那個繭...」

克勞德試圖攙扶他起身。但【夢詠】影子已用盡力氣，重歸昏迷，五官變得更為平板。

「午夜到黎明，守門者會返回居所休眠。」影子略微抬頭，悄聲說：「被稻草蓋住的後方角落，有個密道，通往城外。」

「我大概知道『繭』是什麼了......」克勞德思索了一會兒，低語道：「我們午夜後出發。」

「還有...我找到這把劍。」影子側過身，木箱後方隱約露出一截漆黑的劍柄，「希望不會用到，但我會帶上它。」

克勞德心頭倏然一揪。

那劍柄樣式簡約且古樸，像極了他早前見過的、某份用鉛筆匆匆勾勒出的武器草圖。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治療師對他的影子點了點頭；轉身，拾階而上。

克勞德閉上眼睛，感受手掌傳來的橡木紋理。他吐息、輕推；木門發出滯澀低吟，緩緩開啟。

圖書館異常潔淨，顯然經過精心打理。成排書架整齊羅列，然而架上空無一物。零星懸吊在走道上方的十數顆發光圓球，彷彿封存無數流螢，在殼層裡竄動閃爍；磷光灑落，逸散出幾許鳶尾根的氣息。

治療師穿梭於書架間，腳步聲在石地板上迴響；轉角處，一具木造人型默默佇立。

它套著一件剪裁典雅的褪色洋裝，腰線收得極細；束帶垂落如藤蔓，紫紋斑駁，宛如封蠟的靜脈網。

他走過、駐足；既朦朧又澄澈的淡淡香水味，呢喃縈繞。霎時，難以言喻的悲傷在胸腔深處翻湧。

克勞德下意識想回頭，一個清脆的聲音叫住了他。

「終於，你來了。」

偌大的書桌後方，嬌小身形蔽於影中。桌腳旁有隻慵懶的老貓，毛色斑駁卻梳理得很服貼；牠用混濁的眸子瞥了治療師一眼，旋即沉沉睡去。

少女低頭，摸了摸老貓的耳朵；當治療師走近，她從座椅徐徐起身。垂至肩畔的榛色長髮擺盪，膚色白皙近乎透明，像上釉的瓷；光影交錯中，她愈顯纖瘦。

「你可以叫我『蒂娜』。」

她的面容細緻，五官娟秀，眼瞳漆黑如烏木，如兩汪幽潭般直直地凝視「外來者」；克勞德對少女感到陌生，卻又有幾分莫名的熟悉。

巴掌大的圓繭，安放在桌面中央，散發出翡翠藍光；明暗縮放的輝芒，如心臟一般搏動。

「這是圖書館裡，最後一個、也是唯一的『夢』。」她順著治療師的視線瞧向繭，「但從來沒有【夢詠】成功解讀它。」

那股奇異的光，帶有某種魔力，讓治療師不由自主地想伸手觸碰。

「停下。」少女走到他身旁，拉住白袍衣袖，「你是【司鐘】，不是【夢詠】。現在這座城裡，只有【夢詠】能夠讀夢。」

混合水仙與藍風信子的氣息，讓克勞德一愣。蒂娜緩步至牆邊，指尖沿石縫輕輕移動。

「【夢詠】的職責，直到影子死去為止；街上那些人群，就是先前的失敗者們。」少女的眼神，似乎穿透了牆壁，「這一任......可能有機會，但時間不夠。」

「莎賽特，這不太對勁！」克勞德望著她的側影，在心中低語，「解讀情緒狀態－－她不像是常規的夢境角色。」

『我無法完全解析那名女子。』莎賽特的語調平靜無波，『但我能肯定，她沒有敵意。』

「我已勸服他離開，你們今晚就走吧。」少女轉身，對治療師點點頭，「你去救影子，【夢詠】會在井邊等待。」

死寂的深夜。

克勞德背負幾乎沒有重量的【夢詠】影子狂奔，他的影子緊隨其後。

夜色裡，城牆遠離，逐漸化為一道冷漠的剪影。

『克勞德，你理應十分熟悉此夢境世界...我還是再提醒一次。』莎賽特的語音帶著一絲嚴峻，『這裡的底層規則非常危險－－【形而上解離構築】－－若未與影子一起從井離開，將導致部分本體概念的永久性剝離。』

「對我們來說，」克勞德咬牙，「不算難。」

井口輪廓，在前方若隱若現。

此時，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從遠方急速逼近。守門者，追來了。

「你先走！」克勞德俯身低喝，放下影子。【夢詠】影子踉蹌了幾步，像被無形的絲線所牽引，跌跌撞撞地朝井跑去。

治療師深吸一口氣，轉身，拾起路旁的石塊；【司鐘】影子則默默抽出長劍，擋在他面前。

小徑上吹來夜風，空氣異常乾燥；但克勞德感覺自己的背脊，已被冷汗浸濕。

『通知：目標與影子已重合並成功脫逃。』聲音自顱骨內側再次響起，『而你這邊...時間快不夠了。』

克勞德向影子示意共同撤退。闇黑迷霧突然從地面蔓延，轉瞬間，將影子牢牢圍攏。

「終於，趕上了。」陰影暈散，戴著面具的少女顯形，「你可以叫我『希婭』。」

她低下頭，甚至沒多看克勞德一眼。

「治療師，我允許你逃走。但這影子必須留給我－－」她足尖輕點，「他對我有用。」

影子倒伏，被少女踩住，如洩氣般迅速塌縮；克勞德的心，也同時被攥緊。

『警告：【同步率】急速下降。』莎賽特在他腦海中精準倒數，『92%...86%…77%…』

克勞德彷彿聽到守門者胸口的齒輪，「喀噠」地轉動了一聲。

機甲飛躍而至，利刃劃破夜空，朝治療師的側頸斬落。

『68%。』

守門者機體微偏，精準避開擲往胸前裂口的石塊；克勞德後仰疾退，險險閃過斷首劈擊。然而巨斧竟在他面前驟停、變向，欺近發出更凌厲的突斬。

「緊急登出！」

如同溺水者被猛然拉出水面。

克勞德扯下儀器，掙扎起身，蹣跚步出房間；他雙手撐在洗手台邊緣，痛苦地乾嘔。

胸間火灼、喉頭泛酸，但都比不上從心靈深處傳來、彷彿被強制剜除的「空洞」感。

他大口喘氣，緩緩抬頭，望向鏡中的自己－－那是一張面容平板、五官模糊的臉。

眨眼間，鏡中倒影又變回往常模樣，佈滿鬍碴的滄桑面龐。

治療師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或許是想不起該跟自己說些什麼。

克勞德扭開水龍頭，看著那冰冷的水柱，匯聚成小小漩渦。

他無法確認，方才那究竟是錯覺，還是幻覺。

－－［第三章 β：水月｜心劫］－－

『其實，我一直想跟Ｊ說，能否帶我去月球看看。但...在知道【真相】後，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露西的雨中獨語

十字路口中央，陰影逐漸擴大。

陰影下的嬌小身軀，雙腳死死釘入崩裂路面；那對比例失衡的上肢義體，緊握反裝甲機炮，對空噴吐熾烈火光，慘白面容於槍焰間忽隱忽現。

少女嘶吼，卻被走音的警笛聲蓋過；街道上，翻覆的警車與殘骸散落，機油和鮮血汩汩流出，均漆黑如墨。空氣裡，瀰漫著鉛蝕與硝煙的氣息。

克勞德抬起頭。

霓虹光暈與全像廣告都失去彩度，褪為一片片布滿雜訊的灰白帷幕；高空中，那具由鎢鋼打造的巨大戰甲，機臂延展如喪鴉雙翅，往街心悍然砸落。

風壓吹起白袍，獵獵作響；治療師吐息，張開手掌。

泰坦骸骨現身時，莫妮卡沒有逃跑。她持續射擊，視線落向遠方－－高塔聳立如墓碑，絳紅機甲直朝頂層飛去，在夜空劃出一道即將乾涸的血跡。

「Ｄ！」她大喊，爾後喃喃自語：「活下來......」

砰－－

轉瞬間，她眼前出現折射錯位，伴隨低沉嗡鳴，一圈透明波紋倏然盪開；巨型戰甲如隕石轟墜的恐怖動能，被硬生生偏移，扎進旁側地面。

衝擊波將莫妮卡掀飛，重重撞上牆面；她悶哼一聲，雙腿義體扭曲變形。

煙塵散去，金屬巨獸緩緩自深坑起身，抖落碎石；他轉頭，緊盯那對急遽減速的球形裝置。

「重力向量轉移？不......是電磁斥力場。」戰甲的合成語音，竟透出幾分興味，「挺有意思的義體。技師，你並非『目標』；帶上可憐的女孩，滾吧！」

未待回答，戰甲背部的推進器噴湧蒼白尾焰。

「但如果你試圖搗亂－－」那聲線陡然變得銳利，「我會碾碎你。」

泰坦骸骨驟起，化作一道闇黑閃電，往塔頂追擊而去。

克勞德嚥下口中的鐵鏽味，走向莫妮卡。

「是你嗎？新來的。」少女仰首，眼神已然渙散，「何必救我......去救Ｄ！」

治療師低頭，看著遊走於意識邊緣的隊友，嘴角揚起一個打磨過千百遍、恰到好處的和善弧度。克勞德轉身，嵌入掌心的圓球，再次高速運轉。

他以電磁引力鎖定塔壁鋼樑，驀地拔空攀升，宛若逆風而上的鷹隼，朝塔頂疾行。

刮面勁風呼嘯。克勞德精確控制落點，同時在腦海裡與莎賽特急速交流資訊。

「登塔前就遭遇可能比原作更強的首領級敵人，這個變體世界，還有什麼我該知道的？」『Ｋ機構的前任治療師，嘗試規避患者原隊長死亡事件。最終，完全失敗；治療師陷入【去同步率】，被系統緊急登出。』

隨著莎賽特的描述，克勞德視野底部，閃現幾幕被圍攻的單方面屠戮－－那是原治療師殘留的精神噪點。

『患者Ｄ於轉院途中持續惡化。深度演算：幾無逆轉機會。』莎賽特的聲音平靜無波，『簡單說，你選擇接手的－－是個爛攤子。』

克勞德沒有回話，手腳未停，鋼灰色的眼瞳望向天際；掌緣電弧不時竄流，細碎劈啪作響，牽動他躍入頂層的深淵。

當克勞德翻越天台防護牆的剎那，彈雨迎面而來。

泰坦骸骨沒再說話，甚至懶得看他。肩炮射出數枚微型追蹤導彈；左臂的加特林機關炮瞄準治療師咆哮，月光映照旋轉炮口，泛著森然寒芒，有如冷漠的判決。

克勞德毫無遲疑，左掌朝廢墟鋼樑牽引，整個人橫向錯位，躲入通訊陣列後側；右掌扯曳其中一枚導彈，使其碰撞、爆炸。

火光明耀，點亮天台中央。

絳紅機甲表面，布滿皸裂與灼痕；雷射肩炮已成廢鐵，一邊機翼被俐落斬除，混濁的液壓油於切口流淌。Ｄ仍未放棄，雙手握持長柄，兩端噴發血色光刃，在蒼月下瘋狂旋轉，織成防禦光幕。

鎢鋼戰甲的右臂貌似隨意甩動，光鐮卻挾帶駭人動能，來回凌厲劈擊－－Ｄ左支右絀，只能艱苦支撐。

天台後方的高牆暗處，影影幢幢，旁側整齊排列著好幾台叢集式主機；四周空中，十數架小型觀測機無聲盤旋－－看來，這裡並非行刑台，而是精心佈置的測試場。

「不要小瞧新來的技師。」人群中央的希婭微微偏頭，對身旁那名西裝筆挺的男子輕語，「他可能比你的實驗機甲還危險。」

對方瞇起義眼，冰冷地審視蹲伏於遠端角落的克勞德，思索片晌後，重重嘆了口氣。

「原本想多收集些戰鬥數據，但既然『變數』出現－－」神情陰鷙的【公司】高層抬起手，指向治療師，「那就速戰速決。」

啪－－

一記清脆響指。周圍的超合金地板滑開，六座重型雷射塔如獠牙般升起；猩紅光圈交疊，通訊陣列直接被高能光束熔蝕，化為齏粉。

地面甫開始震動，克勞德便感不妙。他立刻跳出塔緣，吸附牆外；震耳欲聾的炸鳴聲響起，導彈隨即接踵而至，逼得治療師藉磁引急掠，折返天台狂奔。

克勞德滑步、驟停，於密集火網間驚險騰挪，染血的白袍殘破不堪。然而彈道命中的前一瞬，軌跡總是些微偏離－－導彈擦過衣角，轟在防護牆上；雷射誤擊腳邊，激起熾熱熔渣。

六個鎖定光圈不停縮放、閃爍紅光，彷彿集體陷入困惑。

「火控系統......數據衝突？」泰坦骸骨猛然轉頭，義眼瘋狂伸縮、嘗試對焦，「Ｚ軸深度：無。質量讀數：錯誤。你這個該死的技師，究竟裝了什麼『干擾器』，讓自己連影子都沒有！？」

『失去影子的【副作用】：參數注入缺失，導致多模態雷達演算混淆。』莎賽特的語氣似乎帶著一縷調侃，『簡單說－－你是個【二維貼圖錯誤】。』

「那我還真幸運。」『確實。克勞德，你目前被歸類為【悖論】；墓誌銘註記：夜都裡的幽靈。』

「正好。」克勞德苦笑，疾奔中頓時轉向，「幽靈，是很難殺死的。」

他高舉雙臂，電磁圓球於掌心旋轉至極速，發出刺耳爆鳴；臭氧逸散，電光跳動－－最大功率，直往金屬巨獸攫去！

鎢鋼戰甲揮舞光束巨鐮，蠻橫怪力將Ｄ掃開；他冷笑，雙腿義體青芒一閃。

引力場，僅捕捉到殘影。

「竟讓我啟動『加速』，你會成為研究樣本。」泰坦骸骨舉手示意，「嚴格說－－是你的屍體。」

高層點頭認可。兩旁衛兵加入圍剿，克勞德狼狽躲避。

與此同時，【公司】的裝甲浮空車撕開夜幕逼近，治療師閃過一絲緊急登出的念頭。

「喬伊！」Ｄ轉身高喊。青芒再現。絳紅機甲背後，巨鐮顯形如鬼魅，猝然劃開光弧，硬生生削斷另一邊翼板，機油與火花四濺。

「這節骨眼上還敢分神？」泰坦骸骨大聲譏嘲，掃腿把Ｄ踢回天台中央，「別妄想救人了－－」

下一刻，重機槍掃射，打斷他的話語。

浮空車懸停於天台旁側，高層抬頭皺眉，有些衛兵疑惑低語；希婭不動聲色，暗影劍士默默擋在她面前。

艙門突然彈開，直直砸中一台叢集式主機。車載重機槍無情噴吐火舌，穿甲彈如暴雨般傾瀉，清出一條血路。

泰坦骸骨驚愕轉頭。一道纖巧身影從艙口飛躍而起，射出細如髮絲的單分子線，精準扎入他的眼眶縫隙；巨獸痛嚎，少女藉由離心力擺盪，使其左側義眼爆裂，噴濺出高密度晶體與神經冷卻液。

滾翻到艙門後方的喬伊，冷靜地將脫臼的手肘接上，隨即飛快駭進主機的火控系統。

雷射塔的光圈轉為螢藍，倏地轉向；熾白光束朝鎢鋼戰甲齊射，金屬巨獸化作刺目光球。

喬伊透過艙門玻璃直視，沒有眨眼。她的思緒，卻短暫飄回那對佇於月表的投影。

希婭展開影壁，護住身旁男子；衛兵陷入恐慌，紛紛轉身逃跑。暗影劍士嵬然不動，被彈雨擊中，化為數據消散。

正與Ｄ一同猛攻泰坦骸骨的治療師，腳跟旁浮現黑影－－拉伸、分離；完好無損的劍士站起。克勞德未及反應，暗影已變成黑球，被若有所思的希婭收回。

她仰首，望向滯空掃射的殺戮奇兵。

「蒂娜，妳過界了！」從瓷白面具裡傳出的聲音不大，卻穿透整個戰場，「妳以為自己還是全能的神嗎？」

希婭抬臂伸指，一縷純黑陰影自指尖彈射，如蝰蛇般靈動，朝浮空車鑽去。

「早點清醒吧。越深的介入－－」希婭周圍，湧動的陰影逐漸擴大，「只會導致越深的悲劇。」

下一秒，載具的引擎聲驟然沉寂。

在失速墜毀前，蒂娜幾乎沒有猶豫。她破窗、縱身，隨即隱沒於夜都的空無。

希婭融入牆面，消失無蹤。

頓失保護的男子不知所措。喬伊面前螢幕迸發代碼瀑布，操控雷射塔展開另三面炮管後，開始尋找泰坦骸骨的 ICE 漏洞。

「嘿！打領帶的。」她十指未停，轉頭嫣然一笑，「你不是要活捉我嗎？過來吧。」

高層連滾帶爬，往逃生口跑去；天台變得空蕩，局勢依然嚴峻。

戰甲出現裂紋、僅剩單側視力的泰坦骸骨，防禦仍舊無懈可擊；炮火箝制對手，青芒不時爆閃，逐一剷除高速噴吐光束的旋轉重塔。同樣啟動「加速」的Ｄ，始終慢他一步。

「女孩，別玩沒用的小把戲。」戰甲的發聲器響起，伴隨輕微電流雜音，「那懦夫剛傳訊，捕獲指令未變；關掉這些塔，我保證妳會少吃點苦頭。」

喬伊沒有答話。空中的觀測機接連俯衝，像是一發發砲彈，撞上鎢鋼戰甲炸裂。

「不行，太快了。」克勞德匿於雷射塔後側，試圖追蹤戰甲動線，「調用高階權限：提升義體功率，並駭入泰坦骸骨－－給我一個『契機』。」

『否決。你已安裝【超規格】義體；』莎賽特的語調毫無起伏，『而且泰坦骸骨的攻性防壁為最高軍規級，無法在短時間內突破。』

「夢境治療師，代號Ｃ。」克勞德的聲音低沉且決絕，「基於『病患權益』原則，立案啟動【急救協議】。」

『你想必看得出來，患者Ｄ已達末期。』莎賽特的語氣，透著幾分驚訝，『這個世界即將分崩離析，你確定要【賭命】？』

「快！」克勞德暴起，朝戰甲猛力拋去一根粗重的鋼筋。

泰坦骸骨微微側身、閃過，與此同時－－

廣袤夜幕浮現大面積掉幀與噪點，月亮緩緩往地平線滑落。

克勞德的口耳溢出鮮血，雙臂血管爆裂，焦黑手掌張開，圓球開始尖嘯。

「Ｄ！」

Ｄ的精神穩定劑早就用完了。

新來技師的呼喊，彷彿來自遙遠彼岸；駕駛艙螢幕底部，滿是喬伊與莫妮卡的傳訊。

眼前的泰坦骸骨，竟突兀地卡頓了一拍。

同時間，突破極限的電磁牽引，將方才掠體而過的鋼筋神速回射，洞穿戰甲雙腿，濃稠液壓油噴湧如黑血。

「想起來了。現在我是隊長。」

青芒閃動，Ｄ化作一道弧光。

喀噠！

長柄卡榫彈開，拆解成兩把光刀；Ｄ瞬間切入泰坦骸骨的視野死角，雙手全力斬劈，血光交錯。

戰甲齊肘斷開的左臂，連同機關炮一起砸落地面，發出沉悶巨響。

推進器的熊熊尾焰，宛如凶獸怒火。

暴虐蠻力帶動光鐮橫掃，最後兩座雷射塔被齊腰斬斷，衝擊波將克勞德震飛、嘔血；炮艙全開，傾瀉所有庫存導彈，準備進行無差別轟炸。

『警告：患者Ｄ的【神機病變值】達 94%，預計再用一次【加速】就會暴走。』「調用高階權限：讓他短暫想起那片虛擬月面。」

『克勞德，你理應知道，這非常危險－－』「快！」

治療師的左掌下壓，牽制戰甲移動；右掌一拽，大多數導彈折返，轟擊巨獸身軀。

「Ｄ！穩紮穩打，我們會贏！」克勞德的高呼裹挾血沫。

或許灌注閃回奏效，也可能是Ｄ聽到了打氣聲；邊緣出現不規則亂碼的絳紅機甲，抖動稍稍穩定。

Ｄ前躍，躲過零星導彈，猛地俯身，避開巨鐮掃擊；他欺近鎢鋼戰甲，一手架住鐮柄，另一手的血光刀，狠狠刺穿泰坦骸骨右腕。

沉默的瀕死巨獸，主動卸除右臂與雙腿；推進器噴發白熾殘焰，敞開胸甲，露出過載的核融合機芯，如一顆即將殉爆的流星，直撲喬伊而去。

「休想！」

治療師雙手一拉。那堵扎進主機的艙門，宛如飛盾截擊戰甲；光刀裂空，貫穿泰坦骸骨的頸椎與背脊。

烈戰落幕。泰坦骸骨倒臥。

高能電漿沿裝甲破口迸流，如飄散空中的光絮，機芯歸於死寂。

『義體極度超載。執行保護性鎖定。』「Ｄ的【神機病變值】多少？」

『98%。臨界值邊緣。』莎賽特的完美語音，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一瞬，『你們很幸運，竟能戰勝這個世界的【死神】。』

渾身是血的克勞德癱坐於地，大口喘息，雙臂覆滿碳化黑痂，手掌無法動彈。

雜訊逐漸收斂的夜空下，Ｄ拉開凹陷的艙門步出，跟喬伊靜靜對望、相擁。

然而片刻後，Ｄ緩緩轉過頭，望向塔外。

「所以......Ｄ，你早就到了？」他嘴角抽搐，拉扯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凝視兩人的治療師，心中浮現莫名不安；他試圖站起，但雙腿沉重如鉛。

「這是塔頂？還是月球？」Ｄ直視虛無，那雙軍用義眼溢出澄澈淚水，「不管在哪裡......果然，什麼都沒有。」

喬伊低頭不語，決然地緊抱住他。

他們躍出的須臾，整個世界陷入沉寂。

克勞德奮力奔往塔緣，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對身影，如明滅的流螢，共同墜向那片光怪陸離且冰冷無比的燈海。

▌莎賽特紀錄：治療師同步率·68%｜世界灰階指數·100%

如在失速高空中無盡跌落。

克勞德長吐一口氣，用麻木痙攣的雙手，緩緩卸下治療儀；病床上的患者Ｄ面容安詳，呼吸平穩規律，彷彿已划入最深邃的幽潭。

治療師強撐起身子，踉蹌步出治療室。

走廊光源亮得刺眼，使他眼前出現嚴重疊影；每踩一步，地板就隨之微微晃動，劇烈的頭痛與眩暈如潮水般襲來，讓克勞德幾乎站立不穩。

經過洗手間時，他瞥見鏡中的自己－－

憔悴的中年男子，面龐滲著冷汗，眼中佈滿血絲，鼻翼下方有兩道乾涸血漬。克勞德下意識地用手背去擦，卻在臉頰留下一抹刺眼的殷紅。

治療師看向自己的手。他想不起來，上次如此狼狽不堪，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治療師？你目前的狀態，可以進行報告嗎？」

克勞德猛然回神，抬頭看見對面那雙精明的眼瞳，正盯著他來回審視。

治療師張了張嘴，聲音卻卡在喉嚨裡。

「總之，失敗也沒辦法。」主任十指交疊，靠向椅背，「畢竟是其他機構緊急轉診，大家都不想碰的末期病人－－」

克勞德嘗試回憶，自己究竟如何過來主任辦公室的？

「潛入那種瘋子的腦袋，跟自殺沒兩樣。」主任逕自繼續說道：「我們機構，也只有你這名最資深的『前輩』敢接手。」

治療師想要辯解，但主任沒有停頓。

「況且你在同步率 68% 的情況下，還啟動【急救協議】？」主任快速滑動虛擬螢幕，冷光照映他的領扣，「記得讓莎賽特幫你執行自檢，確認有無潛藏的『腦損傷』。」

房間暫時安靜。接著，治療師聽到自己的乾啞嗓音，逐漸組織出話語。

克勞德陳述完畢。主任朝椅背靠得更深，陰影蓋住半張臉龐；他思考許久，然後點了點頭。

「我會再查證。」主任平靜地開口。辦公室歸於沉默。

長照病房的光線柔和。

克勞蒂雅，是治療師首位徹底失敗的患者；Ｄ，則是第二位。

病榻上的消瘦身軀，正輕微顫抖著；她眉頭緊皺，彷彿深陷無盡噩夢。

胸口傳來一陣鈍痛，克勞德倏地想起剛剛經過的電扶梯－－它向來通往高層，什麼時候改為往下運行的？

治療師搖搖頭，將那份違和感壓回心底；他走向前，幫克勞蒂雅拉好毯角。

窗外，一輪巨大而蒼白的滿月，孤獨地懸掛在夜空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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